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
  • 201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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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徐 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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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为故事和人物活动设置的地理背景非常广阔而丰富。陈墨对此曾有统计,认为“差不多每个省都写到了,而且还不是泛泛而写”,进而还写到国外如北极、莫斯科等,“中国的名山、胜地,金庸也写了不少”,而且,“金庸每写到一处,常常要将这一处的风景名胜顺带写出,进而写到它的历史风物。”[1]P28-29不过,只是粗略统计和简单例证说明。在金庸小说研究中,虽也有立足地域文化的研究成果,如研究金庸小说中的蒙古形象[2]、江南情韵[3]、大理[4]等等,但真正具体深入研究金庸小说地理的成果则少见。华山是金庸小说中出现频次极高的名山,不仅在《碧血剑》和《笑傲江湖》中将因华山而命名的华山派及其人物作为主要描写对象,而且在《射雕英雄传》中以“华山论剑”为主要线索,《神雕侠侣》则承其余续再写“华山论剑”。这4部小说都涉及华山地理描写。但以目前而论,立足地域文化对金庸小说华山地理描写进行专门研究的成果极为罕见。本文拟对此作一探析。

金庸小说涉及华山地理描写的作品主要有4部,按创作时间依序是《碧血剑》、《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笑傲江湖》。从这4部涉及华山地理描写的作品可以看到,金庸对华山地理的描写经历了一个由笼统到具体、由模糊到清晰、由空泛而论到特征鲜明的过程。

《碧血剑》是金庸创作的第二部小说,也是第一部描写了华山地理的小说。小说第三回写哑巴携袁承志到华山时,“深入群山,愈走愈高,到后来已无道路可循。哑巴手足并用,攀藤附葛,尽往高山上爬去,过了一峰又一峰,山旁尽是万丈深谷。袁承志揽住他头颈,双手拼命搂紧,惟恐一失手便粉身碎骨。如此攀登了一天,上了一座高峰的绝顶,峰顶是块大平地,四周古松耸立,穿过松林,眼前出现五六间石屋。”[5]P62这一段文字描写速度极快,可知华山山峰连绵,高而险峻,人迹罕至,藤葛、古松等植被茂盛。三年后的一天,袁承志因所养巨猿小乖受伤而发现绝壁下的山洞,“于是他慢慢爬了进去。见是一条狭窄的天生甬道,其实是山腹内的一条裂缝。爬了十多丈远,甬道渐高,再前进丈余,已可站直。他挺一挺腰,向前走去,甬道突然转弯。他不敢大意,右手长剑当胸,走了两三丈远,前面豁然空阔,出现一个洞穴,便如是座石室。”[5]P80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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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徐渊 (1965――), 男,贵州印江人,陕西理工学院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文学阐释学、金庸小说与武侠文学研究。

[基金项目]陕西省教育厅2012年科学研究项目“地域文化视阈下金庸小说中的陕西名山研究”(12JK0419)阶段性成果。

写何红药强迫青青上华山时,第一天走了四五十里才到半山腰,第二天再上山,“山路愈来愈陡,到后来须得手足并用,攀藤附葛,方能上去”,当晚二人在山间“一棵大树下歇宿”,青青“眼见明月在天,耳听猿啼于谷”无法入睡,第三天傍晚才上华山绝顶,青青“抬头望见峭壁,见石壁旁孤松怪石,流泉飞瀑”[5]P590。之后,二人缚绳索下至并进入袁承志当年发现的山洞。此过程较之袁承志上华山和发现山洞过程,虽在人物的心理与情感活动方面刻画更为细致,但在华山地理描写方面基本一致。第二十回中并无华山地理的专门描写,只是在描写人物行动时偶尔提及,如玉真子从“山崖边转出”[5]P615,青青因袁承志和阿九眉目传情跳下“悬崖”,袁承志“冲向悬崖,见青青已摔在十余丈下的树丛之中,身悬树上,……忙缘着岩崖山石,向下连滑带纵,跳向一株大树的树枝之上”[5]P632等等。总体而观,《碧血剑》中的华山地理描写少而笼统、模糊,方位、路线也不够明确,而所谓“愈走愈高”、“攀藤附葛”、“万丈深谷”、“古松耸立”、“猿啼于谷”、“孤松怪石”、“流泉飞瀑”、“悬崖”以及峭壁山洞等等,可以为任何一座高险之山所有,如此描写只是泛泛而论,难现华山地理特征。

《射雕英雄传》中的华山地理描写出现在第三十九回和第四十回。第三十九回写丘处机和郭靖上华山时,先概述“华山在五岳中称为西岳,古人以五岳比喻五经,说华山如同‘春秋’,主威严肃杀,天下名山之中,最是奇险无比”,再说二人“来到华山南口的山荪亭,只见亭旁生着十二株大龙藤,夭矫多节,枝干中空,就如飞龙相似”,然后写二人“缓步上山,经桃花坪,过希夷匣,登莎梦坪,山道愈行愈险,上西玄门时已须援铁索而登,……又行七里而至青坪,坪尽,山石如削,北壁下大石当路。丘处机道:‘此石叫作回心石,再上去山道奇险,游客至此,就该回头了。’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石亭。丘处机道:‘这便是赌棋亭了。……’”二人“再过千尺峡,百尺峡”[6]P1261-1262。这一过程描写,从华山南口至百尺峡,不仅线路清晰,景观名称具体,而且确为华山所独有,因而写出了华山地理的特征。除此之外,在第三十九回和第四十回中,也有一些华山地理的零星描写,如郭靖因困惑未解不帮丘处机而“攀藤附葛,竟从别处下山”[6]P1263,跟随欧阳锋“来到一座青翠秀冶的峰前,只见他走到一个山洞之前”[6]P1265,因黄蓉言语相激“大踏步就往崖边走去。这正是华山极险处之一,叫做‘舍身崖’”[6]P1269等等。较之上山过程的描写,虽然简单,也有含混之嫌,但同样尽可能符合华山地理特点。

《神雕侠侣》第十回和第十一回中写杨过因心情烦乱、厌憎尘世,往西北,“只在荒山野岭间乱走”而至“一处高山丛中”,“他不知这是天下五岳之一的华山,但见山势险峻,就发狠往绝顶上爬去。……待爬到半山时,天候骤寒,铅云低压,北风渐紧,接着天空竟飘下一片片的雪花。他心中烦恼,尽力折磨自己,并不找地方避雪,风雪越大,越是在悬崖峭壁处行走,行到天色向晚,雪下得一发大了,足底滑溜,道路更是难于辨认,若是踏一个空,势必掉在万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在这里,杨过偶遇洪七公并与其攀上“一处人迹不到的山峰绝顶”取蜈蚣而食。为保护开玩笑装死的洪七公而避五丑,杨过往“只此一条通路”的“峰顶攀上”,“山道越行越险,杨过转过一处拐弯,见前面山道狭窄之极,一人通行也不大容易,窄道之旁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见其底”,杨过冲过窄道,放洪七公于“一块大岩石畔”,挡在窄道路口,“是时朝阳初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见琼瑶遍山,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白雪,更是瑰美无伦。”后葬相拥大笑而亡的洪七公与欧阳锋于“山洞”下山。[7]P327-351此番雪中华山描写既突出了华山的险峻,也呈现了华山雪景之美,但不无含混之处。第四十回中,杨过与众人到华山拜祭洪七公和欧阳锋后,与小龙女携手同上玉女峰峰顶,“见有小小一所庙宇,庙旁雕有一匹石马。那庙便是玉女祠,祠中大石上有一处深陷,凹处积水清碧”,杨过告诉小龙女说“这是玉女的洗头盆,碧水终年不干”,“走进殿中,只见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娈,风姿嫣然”,出殿“经过石梁,到了一处高冈,见冈腰有个大潭”,“这大潭望将下去深不见底”[7]P1361。玉女峰、玉女祠、石马、洗头盆、大潭等确是华山所有,因而如此描写显示出华山特征,行进线路也非常清晰。

《笑傲江湖》多回书中有华山地理的描写。第七回中明确说明华山派处所在玉女峰,“但见山势险峻,树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或高或低的构筑。”[8]P245第八回至第十回中写令狐冲被罚在玉女峰绝顶一个危崖上面壁思过,“危崖上有个山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一无所有。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自来相传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8]P259正是在这里,令狐冲发现了洞中之洞,也与隐居于后山山洞中的风清扬相遇。同时,主要借由岳灵珊为令狐冲的多次送饭过程,将华山派处所至思过崖山道的险峻比较清晰地描写出来。第三十八回中,令狐冲与任盈盈和蓝凤凰从后山小径上华山,“华山之险,五岳中为最,后山小径更是陡极峻壁,一大半竟无道路可走。”[8]P1365后又在当初所发现洞中之洞中遇险。第三十九回中,令狐冲与任盈盈下思过崖前往东峰时,告知其“华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东峰、南峰、西峰,尤以东西两峰为高。东峰正名叫做朝阳峰”,“转了几个弯,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冲指给她看,哪一处是玉女的洗脸盆,哪一处是玉女的梳妆台”,“再下一个坡,便是上朝阳峰的小道”,到峰顶往石楼见任我行,“那石楼是在东峰之上,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般,石楼之东便是朝阳峰顶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8]P1386-1390大到华山褚峰名称及方位,小至玉女洗脸盆、梳妆台和石楼、仙人掌以及行进路线,描写清晰、具体而具有华山地理特征。

从《碧血剑》到《笑傲江湖》,在华山地理描写方面,《碧血剑》看似使用了诸多突显华山险峻的描绘性词汇,但其描写最为笼统、模糊,更不具有华山特征;《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虽然不乏笼统、模糊之处,但一定程度上比较清晰、具体地呈现出华山地理特征。作为并不以华山派及其人物为主要刻画对象的小说,这样描写似无不可;《笑傲江湖》虽然较少使用描绘性词汇,但其最为清晰、具体地表现了华山地理特征。由此亦可见金庸小说创作技巧的日臻完善。

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包括自然地理和文化地理两个方面。而无论是自然地理还是文化地理,都是一种文学地理。

华山首先是作为自然之山而存在的。因而描写华山地理必然首先要描写华山自然地理。金庸小说中,无论是《碧血剑》中描写的万丈深谷、高峰绝顶、古松耸立、峰西绝壁山洞、猿啼于谷、孤松怪石、流泉飞瀑、悬崖,《射雕英雄传》中描写的十二株大龙藤、桃花坪、希夷匣、莎梦坪、回心石、千尺峡、百尺峡、舍身崖、山洞,还是《神雕侠侣》中描写的山势险峻、悬崖峭壁、万仞深谷、山峰绝顶、山道狭窄、琼瑶遍地、阳光映照、玉女峰、大潭、石梁高冈,《笑傲江湖》中描写的玉女峰树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绝顶危崖及山洞、华山后山小径以及东峰、西峰、南峰、石楼、仙人掌等等,都是华山自然地理描写。虽然在不同的小说中有笼统、模糊、泛泛而论和清晰、具体、特征鲜明之别,但总体而论,华山自然地理的构成风貌和奇险之美得到了较好的描绘和展示。

华山是自然名山,也是文化名山。所以描写华山地理也必然描写华山文化地理。金庸小说中的华山文化地理描写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对具有一定文化内涵的自然景观的描写。此类景观本来纯属于自然,但由于被赋予一定的文化内涵而不再只是纯粹的自然景观;一是对人文景观的描写。从前者看,在金庸小说中,对于华山整体,《射雕英雄传》中介绍说“古人以五岳比喻五经,说华山如同‘春秋’,主威严肃杀”,同时也借丘处机之口说“华山是我道家灵地”;对于华山局部的一些自然景观,金庸对其文化内涵亦有一定说明。例如:《射雕英雄传》中的十二株大龙藤,“相传是希夷先生陈抟老祖所植”,并介绍“陈抟老祖生于唐末,中历梁唐晋汉周五代,每闻换朝改姓,总是愀然不乐,闭门高卧。世间传他一睡经年,其实只是他忧心天下纷扰,百姓受苦,不愿出门而已”[6]1261等等,希夷匣自然也与此有关;《神雕侠侣》中的石梁高冈上的大潭,“这个深潭据说直通黄河,是天下八大水府之一。唐时北方大旱,唐玄宗曾书下祷雨玉版,从这水府里投下去”[7]P1361;《笑傲江湖》中的玉女峰,“相传春秋之时,秦穆公有女,小字弄玉,最爱吹箫。有一青年男子萧史,乘龙而至,奏箫之技精妙入神,前来教弄玉吹箫。秦穆公便将爱女许配他为妻。‘乘龙快婿’这典故便由此而来。后来夫妻双双仙去,居于华山中峰。华山玉女峰有‘引凤亭’,中峰有玉女祠、玉女洞、玉女洗头盆、梳妆台,皆由此传说得名。”[8]P979其中的玉女峰、玉女洞、玉女洗脸盆和梳妆台以及说玉女峰绝顶危崖是玉女发钗上的一颗珍珠等都属此类。无论是华山整体还是华山局部的一些自然景观,由于金庸在描写时一定程度地揭示了它们的文化内涵,也就在描写华山自然地理的同时描写了华山文化地理。从后者看,金庸小说中的华山人文景观主要包括一些人工建筑和雕塑。建筑是山荪亭、西玄门、赌棋亭、引凤亭和玉女祠,其中,对赌棋亭有专门介绍,“相传宋太祖与希夷先生曾弈棋于此,将华山作为赌注,宋太祖输了,从此华山上的土地就不须缴纳钱粮”[6]P1262,至于玉女祠和引凤亭,也源于弄玉和萧史的传说。雕塑玉女祠旁的石马和玉女祠中的玉女神像,同样与弄玉和萧史的传说有关。

所以说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是一种文学地理,首先是因为它完全出于金庸的想象。金庸在创作这些小说以前从未到过华山,对华山地理特征的了解应该主要是通过掌握的有关知识或查阅有关文献资料,但无任何直观认识和切身感受,因而对对华山地理的描写都是在想象中完成的。其次,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是真实华山地理在金庸小说中的一种“重构”,而并非真实华山地理本身。其一,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是对真实华山地理“有选择”的描写。真实的华山地理,著名景观有200余处。自然地理方面,有东、南、西、北、中五峰环峙危立且各具特色。东峰有仙掌崖、朝阳台、三茅洞、清虚洞、鹞子翻身、博台等,南峰有孝子峰、迎客松、仰天池、黑龙潭、避诏崖、朝元洞、全真崖、紫气台等,西峰有二十八宿潭、大将军树、青龙背、莲花石、斧劈石、摘星石、巨灵足、舍身崖等,北峰有老君挂犁处、鱼嘴石、擦耳崖、上天梯、日月岩、三元洞、御道、苍龙岭、韩愈投书处等,中峰有玉女洞、玉女崖、玉女洗头盆、云梯、萧史洞、迎阳洞等。上华山路线按“自古华山一条路”有五里关、桃林坪、希夷匣、莎萝坪、药王洞、十八盘、毛女洞、三皇台、青柯坪、千尺幢、百尺峡、惊心石、老君犁沟等。由此可上北峰,过擦耳崖、苍龙岭、金锁关,往南经中峰、东峰、南峰可达西峰。华山自然地理因此整体呈现奇险之势。文化地理方面,既有各种建筑20余处如玉泉院、真武殿、王母宫、玉女祠、引凤亭、赌棋亭、镇岳宫、翠云宫等,又有被赋予文化内涵的自然胜迹如上述的仙掌崖、避诏崖、斧劈石、老君挂犁处、韩愈投书处、玉女崖、萧史洞等;既有陈抟、郝大通、贺元希等道教高人在此修行而使华山成为道家的第四洞天,并留下各种传说和遗迹,也有历代文人的吟咏诗篇或记述如李白的《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杜甫的《望岳》、袁宏道的《华山记》、徐霞客的《游太华山日记》等,从而更加丰富和积淀了华山的文化内涵。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相对于真实华山地理显然要少得多,即使如描写比较详细的华山进山路线、玉女峰和东峰,也未按照其真实情况进行完全描写。其二,对真实华山地理的一些景观重新组合。金庸小说中描写的一些华山真实景观并非在其原本所在位置。例如《射雕英雄传》中,写“至青坪”后即见“回心石”,而且能远远望见“赌棋亭”,之后再过“千尺峡”和“百尺峡”。实际的情况是,“回心石”或“惊心石”是在出“百尺峡”之后而非在其之前所能见到,而“赌棋亭”是在东峰“清虚洞”前的一座孤峰上,按丘处机和郭靖所在位置,应连北峰都未登上,不可能在此处看到“赌棋亭”。此外,随后又描写郭靖欲跳“舍身崖”,“舍身崖”本在西峰之上,郭靖另寻“别处下山”当不至于登上西峰。《神雕侠侣》中描写的玉女峰石梁高冈上的“大潭”,按其描绘应是“黑龙潭”,当在南峰“仰天池”南崖下。其三,不同作品选择描写的华山地理有所不同。《碧血剑》中完全是自然地理,其他三部小说则自然地理与文化地理兼顾。同是自然地理,《碧血剑》泛泛表现华山之高险,《射雕英雄传》具体呈现“自古华山一条路”,《神雕侠侣》描绘雪中华山和玉女峰,《笑傲江湖》描写玉女峰、东峰和南峰、西峰;而同样写玉女峰,《神雕侠侣》极为简约,主要写石梁高冈,《笑傲江湖》则比较细致,既写美丽风景,更写绝顶危崖。同是文化地理,《射雕英雄传》主要强调华山如“春秋”、赌棋亭与陈抟和宋太祖,《神雕侠侣》简述玉女祠、石马、玉女雕像和洗脸盆,并介绍“大潭”,《笑傲江湖》除言及玉女祠、洗脸盆外,又添玉女洞、梳妆台和玉女发钗上的珍珠,并特别言明其由来。所以,虽然同是华山地理描写,但在不同小说中却呈现出并不完全一致的风貌而有变化。其四,虚构自然地理。金庸小说对华山文化地理的描写基本据实而写,但在自然地理描写方面却多有虚构。这种虚构既有刻意而为又有随意之笔。刻意而为如《碧血剑》中的峰西绝壁山洞、《笑傲江湖》中玉女峰绝顶危崖山洞及洞中之洞,金庸虚构它们是为了叙事;随意之笔则主要是根据人物活动和需要随机描写一些山峰、山崖、山路、岩洞、草木、松林等等。由于华山奇险,植被繁茂,如此虚构非常合乎实际。总之,金庸小说中的华山地理是金庸根据小说创作需要而源于想象,并对真实华山地理进行“重构”的一种文学地理,它依据于真实华山地理但又与真实华山地理不同。

金庸小说描写华山地理的作用在于满足小说创作的实际需要。其一,金庸小说多以名山命名派别构建“江湖”,如天山派、昆仑派、崆峒派、武当派、嵩山派、峨眉派、衡山派等等。以凭奇险而闻名的西岳华山设立华山派当属顺理成章之举,如此可使所构建“江湖”相对完整而复杂。因此华山作为整体出现于金庸小说。其二,《碧血剑》和《笑傲江湖》既然是以华山派及其人物作为主要刻画对象,华山派及其人物赖以栖居之地“华山”就不能不成为描写对象。只有描写了华山地理,华山派及其人物才能有活动的场所,其存在才能是具体的。其三,《射雕英雄传》和《射雕侠侣》虽然不以华山派和人物为主要刻画对象,但前者既以“华山论剑”为主要情节线索,后者又是前者之余续,就不能不直接呈现华山,而要呈现华山,必须描写华山地理。其四,悬崖山洞是武侠小说的典型场景之一。陈平原认为,“选择悬崖山洞作为武侠小说的主要场景,首先是出于侠客学武的需要”,因为“高于常人的武功是在异于常人的环境下修炼出来的”;其次,悬崖山洞“练功时是隔断人世,打斗时则是陷入绝境。……万仞悬崖与无底深洞之作为主要场景,除了一般意义上的渲染气氛外,更预示侠客已陷入绝境”,但“武侠小说中的‘绝境’,往往不是‘结束’,而是‘转机’”;再次,武侠小说的情节发展需要变化莫测,而“最能使情节发生戏剧性变化的场景,莫过于‘悬崖’”,“‘悬崖’往往不是作为情节的‘终结’,而只是情节暂时性的‘中断’。”[9]P136-139所以,悬崖山洞既是练武、打斗的静态空间,又具有一定的使情节生变的叙事功能。金庸小说作为武侠小说,其典型场景需要也是如此。华山奇险,悬崖峭壁、绝顶险要、窄道隘口、山洞深谷极为常见,自是绝佳选择。而从实际描写看,金庸小说对华山地理的描写无论是整体还是局部,都非常注重渲染其奇险特征,人物的活动、学武与打斗的场地等也大都与奇险之地有关。如袁承志于峰西绝壁山洞获《金蛇秘笈》,在绝顶悬崖与玉真子比武;郭靖参与二次“华山论剑”并与欧阳锋、洪七公、黄药师相斗在“舍身崖”;杨过与五丑相搏于悬崖“窄道的最狭隘处”,亦在此观洪七公与欧阳锋相斗而获得“打狗棒法”;令狐冲于绝顶危崖山洞面壁而习五岳派各派剑法,特别是“独孤九剑”等等。

金庸小说描写华山地理当然不止于只发挥这样的作用。金庸的高超之处在于,根据华山地理塑造华山派及其人物并设计武功。华山派在金庸小说中始终是作为名门正派而存在的,它不仅具有严格的戒律如《碧血剑》中提到的华山十二戒、《笑傲江湖》中提到的七条门规,而且多有维护江湖正义以及爱民保国的作为。从华山人物看,虽然不乏奸邪之人如孙仲君、鲜于通、岳不群等,但更多的是侠士和隐士如袁承志、黄真、令狐冲等。所以如此,金庸应该是充分考虑了华山的地理特征的。华山以壁立万仞、险峻峭拔的奇险之势被认为“如同‘春秋’,主威严肃杀”,而“春秋”相传为孔子据鲁国编年史修订而成,旨在匡救时弊。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另一方面,华山是“道家灵地”,被奉为道教的“第四洞天”,道教清静无为、无名无功、追求个体生命价值等主张和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等戒律清规,以及道士为登坛作法、除妖降魔而佩宝剑的做法,使其在整体上具有某种“正义”色彩。这样的华山文化内涵使得金庸小说中的华山派一直是名门正派,华山人物也以侠士、隐士居多。至于出现奸邪人物,主要是因为金庸要写出真实性和复杂性的缘故。从武功设计看,华山派虽然有很多武功如混元掌(功)、反两仪刀法、紫霞功等,但华山派最主要也是最高的武功乃是华山剑法。金庸这样设计可能是因为,华山“奇险”似剑,而深具的道教文化内涵也是以宝剑除妖降魔的。不仅如此,在武功内涵上,从小说为数不多的说明中可以看到,“反两仪刀法”和“独孤剑法”的武功设计与原理主要源自《易经》,而“无招胜有招”的至高武功境界亦是道家哲学思想的充分体现。所以,金庸是根据华山地理塑造华山派及其人物并设计武功的,这既可看作华山地理对金庸的制约,也可视为金庸对华山地理的充分尊重。

与《碧血剑》和《笑傲江湖》相较,《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并未塑造华山派及其人物,其与华山发生联系主要是因为“华山论剑”。“论剑”可有三解,以“剑”为兵器较量、用“剑”代指各种武功相斗,以及真正体现“论”而泛指各种“文斗”或交锋。“论剑”本无所谓场地,而为何选择华山?从华山自然地理看,华山的“奇险”似剑是金庸选择“论剑”之地的重要考虑,因为这样可以达到三个目的:“论剑”实指之“剑”与华山其形似“剑”一致,“华山论剑”中“剑”与“华山”互指最具合理性;“论剑”是江湖绝顶高手间的巅峰对决,只有在华山这样似“剑”的“奇险”之地才能充分展现,所以在华山“论剑”最具象征性;在传统文化中,剑是兵器又是审美意象,将具有飘逸、潇洒、灵动之美的剑意象与具有险峻、峭拔、奇险之美的华山意象融合辉映,所生成的“华山论剑”意象可以产生更为广阔的审美想象空间,因此在华山“论剑”最具审美性。从文化地理看,“华山论剑”表面是争“武功天下第一”而获“九阴真经”之利的一场武林赛事,实则是金庸借由“华山论剑”塑造王重阳特别是郭靖这一理想人物,以充分肯定和宣扬济世救人、为国为民的文化精神。既然如此,华山就是“论剑”的上选之地。因为,正如《射雕英雄传》中所强调的,一方面,华山“威严肃杀”如“春秋”;另一方面,陈抟虽隐居华山但“忧心天下纷扰,百姓受苦”,并与宋太祖赌棋而赢得华山,因此如陈墨所说:“这华山,原是心忧天下纷扰,百姓不得太平者之所居,而天下英雄来此‘论剑’,有此背景,自不应该有污有愧这一道家圣地。”[10]P96可见,华山的自然地理及其所具有的文化内涵是金庸将“论剑”之地选择在华山的根本原因。从效果看,“华山”与“论剑”相得益彰,“华山论剑”影响深远。

金庸在创作中始终自觉致力于创新。他说:“我喜欢不断的尝试和变化,希望情节不同,人物个性不同,笔法文字不同,设法尝试新的写法,要求不可重复已经写过的小说。”[11]P120所以金庸小说中的江湖派别、人物、故事、武功、地理等等总是在变化。但是,对华山及华山派的描写却是个例外,由此不难看出金庸之于华山的偏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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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陈墨:金庸小说赏析[M].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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