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王维墓地上吃的那碗凉皮
  • 2017-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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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斫梅(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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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第一次去辋川。
西安市蓝田县辋川乡,在秦岭环抱之中。地名来自山谷中的辋峪河,河水曲折,绕山而转,“环岸者水,环山者川”,有如车轮辐辏之形,故称辋川。盛唐诗人王维在那里买下了宋之问的别业,并与好友裴迪唱和,各作二十首以辋川景色为题的绝句,编成《辋川集》,后世诗家多所歆慕效仿。由此,辋川的雪月云霞、白水碧峰,成为王维人生后二十年寄托情性的所在。
——也成了他的埋骨之所。
他葬在辋川乡白家坪村,墓地与母亲的塔坟比邻。王维母亲崔氏是忠诚的佛教徒,也是普寂禅师的弟子:普寂又是北宗六祖神秀的弟子。崔氏选择了死后塔葬,王维便在母亲死后将别业舍为佛寺,是为鹿苑寺。

 

辋川二十景。来自《蓝田县志》。

 

2011年夏天,我还是个读着机械专业的本科生。
由于前一年已经去过一次辋川,还曾将照片传到贴吧里,所以事前并没有特别激动,虽然出发之前收到了一条特别的回复——
“你拍的楼梯,我一天最少要走四遍,你拍的餐馆,我一天最少要去一次。你拍的红楼,不是我的厂房,就是我的宿舍。”
我震惊回复:“您是向阳公司的员工???”
是的, 在七十年代三线建设的时候,王维母亲的塔坟被推倒,王维墓则被压在了向阳公司的八号车间之下。清代的王维墓碑“唐右丞王公维墓”,则被当做石料使用,压在水洞里。
这些都是一九九一年第一届王维研究会年会上,蓝田县文物所樊维岳老先生所发表的文章中提及的。
所以,这一次去蓝田,我亲自走访了时已八十五高龄的樊老先生。樊老先生很热情,虽然我听不大懂陕西本地话,他还是很耐心地给我讲了当年本拟清理王维墓,却最终搁置的过程,絮絮地告诉我,曾经在辋川发现不少花纹精美的瓦当,应该都属于王维的别业,所以在他眼中,王维真是“富贵山林”啊……至于王维墓的范围,他给出的答案也与二十几年前的论文并无二致:在八号车间下面。
然而八号车间门口有扇大铁门。
——锁着。

 

因此,这一回,我虽然在山里住了几天,却也并没有什么新的收获。加上每日雨意凄凄,我在无雨时,便绕过所住的店家门口那条最爱冲我吼的大狗,走到白家坪村那棵银杏树下,坐着发呆。
据《蓝田县志》称,那棵银杏树为王维亲手所种,而那个地方,也应是王维当年别业馆阁“文杏馆”的所在地,是辋川的最高点。即使不能确定那棵树是否真是王维手植,然而,看起来,也还是很“古”的。
很古的。
一种,巨大的,参天蔽日的,看起来就让你能很安心地呆在它的树荫之中的,“古”。

 

“王维手植银杏树”碑与银杏树。作者摄

 

而有雨时,我便多窝在屋子里。十里八乡只有这么一家店,房间非常简朴,却颇整洁,然而除了蹲着看老板娘在荷花池前面弄烧烤之外,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娱乐。

于是就用手机上网。
那时用的还不是智能手机,也就只好刷刷常去的界面简陋的论坛:那几天里,看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帖子,却是一个毕业数年的女学生,终于如愿以偿,推倒了她早已离婚、清心寡欲、斯文正派的大学老师,老师也答应和她在一起了。
我知道,这一点也不“王维”,不“诗意”:我应该拿着一本《王右丞集笺注》,在辋川的黄昏烟霭之中诵读——最好还用唐代的官话来读;我应该徐行在曾经遍植宫槐的小径之上,拾起一片叶子,放入怀中,倾听风吹枝桠的细微声响;我应该化一个开元朝的时世妆容,然后提起笔来,用精致的小楷(如果我会写小楷),在花笺之上,写下给他的书信,焚化在这个离他最近的地方;我应该凝望窗外水银样的月光,等待王维的精魂,从千年前的那个繁盛帝国,迈进我的梦境,对我露出温和清雅的微笑。
不。
才不是。
那几天屋子里闷热,头顶上有穿山而过的隧道中隆隆的车声,还有雨声与隐约的虫声,我根本睡不好觉;荷花池只有满满的荷叶,没有粉白的荷花,而且没完没了地处在一片雨雾迷蒙之中;我也曾在月下走到王维的银杏树附近,然而有安保人员在黑暗中不声不语地看着我,虽不赶我,却让我感到难以形容的尴尬和窘迫,就撤了回来,更别提什么缅怀与幽思;店家的那条大狗站起来有半个我高——我的身高可有一米七六啊——又没有拴着,总喜欢针对我,而我非常害怕动物。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店里的土鸡蛋还挺好吃的。
是的,这就是许多王维粉丝心心念念的辋川;这就是辋川的真实。
真的很真实。
哦,我还在房间里吃掉了一些从山西永济——王维成长的地方——带过来的零食。
明朝陕西布政司陈文烛游辋川,曾经写道,他向辋川的野老们打招呼,农夫们说生平没有出过辋谷口,连正德、嘉靖这些年号都完全不知道。陈文烛感叹:“草荣为春,叶落为秋,真无怀、葛天之民欤!”
然而我看到的真实则是,店家老板娘手机信号比我的手机信号好,一进店门口就是电视,放着新闻联播。我相信如果辋川真的有落后于时代的人的话,那个人大概是我。

就这样无喜无悲地过了一周。
在那个准备离开的早上,依旧是如烟细雨之中,我站在八号车间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时忽然有一群员工从后面走过来,到了门口,内中一个人问我:“你是不是贴吧里那个小姑娘?”
于是——像梦一样——我就进去了!
八号车间——我这就到了王维墓地的上面!
并没有想到这算不算不敬他。也许想到了,但是,管他呢。
我坐了一会儿。
那位大哥问我:“你能吃辣吗?”我说,可以。
他就给了我一碗凉皮。
我就在王维墓地的上面,坐着吃掉了这碗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面的凉皮。
微辣。
大哥问我哪个学校的,我说您既然是航天系统的,肯定听过前些天刚失败的“罗老”号。那就是我们学校研发的。大哥可能觉得这话他没法接,转而说起了贴吧里的事。
具体的内容,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他说贴吧里的那个其实是他同事的ID;他和同事说起,要是那个小姑娘来,可要招待下。
但是,原谅我,我所最能记得的,却只有这个非常朋克的事实:我就这么在王维墓地的上面,吃了一碗凉皮。
微辣。
一个大多数王维迷都达不到的奇怪成就。
我和大哥一直维持着联系,时不时收到一些辋川的照片。
有冰雪覆盖的辋川,有满地黄叶的辋川,有烟岚如锦的辋川。大部分照片拍得都不是很惊艳——我一直这么吐槽他。
但是,那是辋川啊。
进山时七拐八弯让生长东北平原的我受到无数惊吓的辋川;扬起黄土末儿的大卡车不停来回运送着沙子,河沙已经被挖得差不多的辋川;经常收不到手机信号的辋川。
那是王维的辋川啊。
也是我的辋川。
尽管,我能带走的,只有八号车间外的一抔土;我用在太原晋祠(王维是太原王氏的子弟)拿到的一张旅游材料,包好了它,带回了那个寓居数年的家,放在书架上。
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并没有想起那抔土。
我更爱讲给别人听的,是那碗在王维墓地上吃的凉皮。
微辣。
今年我又打算去辋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