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江西山水诗的行程、地域与游览角度叙写分析
  • 2017-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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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胡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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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与山水结下不解之缘,他热爱大自然,登山临水,一泉一石,都使他惬意。在大自然中物我交流,方能领悟趣味,诚如其诗云:“登岩出嚣尘,入谷媚泉石。悠然惬幽趣,不觉几朝夕”(《同丘子服游芦峰以岭上多白云分韵赋诗得白字》)。门人吴寿昌曾记载其师之痴迷于水石草木:“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高蹈世外,与自然惬趣,甚至有时忘怀世事:“个中讵有行藏意,且把前峰细数看”(《过盖竹作二首》)。胸中哪有什么用舍行藏之意,不如观看山水啊!游览各地山河,其行程将大大开阔其眼界,并进行比较:“年华供转徙,眼界得清新”(《观西山怀岳麓以为莫能相上下也,聊赋此云》)。

山水之奇,每每激发他作诗的兴致。他说:“举凡江山景物之奇,阴晴朝暮之变,幽深杰异,千状万态,则虽所谓三百篇犹有所不能形容其仿佛,此固不得而记云。”游必赋诗:“不堪景物撩人甚,倒尽诗囊未许悭”(《次秀野极目亭韵》)。陶醉于山光水色中,得意忘我,每当这种境界出现时,他的作诗激情便总是战胜学道的理智,矛盾随之消释,诗情与道居然得到融合:“未觉诗情与道妨”(《次秀野韵五首》)。

从地域来看,朱熹山水游览诗主要有三类:一、近游,在他家乡建阳、崇安一带,游芦峰、云谷、百丈山、武夷山;二、远游,如应张栻之邀远游湖湘,登南岳衡山,然后返回;三、宦游,在仕宦处游山水。如南康军治所在星子县,在庐山南,大有题材与诗兴。

乾道三年(1167)十一月冬,朱熹携弟子林择之访张栻。次年二月告别张栻之后,与林择之、范伯崇归闽,一路行吟,途经江西,写了不少游览诗。所作集为《东归乱稿》,其中不少好诗,如到了袁州(治所在今宜春市),赋《到袁州二首》其一云:

马蹄今日到袁州,山木萧椮四面愁。

多谢晚来风力劲,朔云寒日共悠悠。

所到处四围树木茂密。“马蹄”代指行迹。四面环顾,树木茂密,多谢晚来风力更强,吹散朔云,露出了寒日。朔云寒日,悠悠而动。于凄凉萧瑟的描写中,自饶刚健遒劲之气。

途经新喻(今新余市)之西时,触景生情,作《新喻西境》诗云:

北岭苍茫雨欲来,南山腾踯翠成堆。稚杉绕麓千旗卷,野水涵空一鉴开。

客路情怀元倥偬,今晨游眺却徘徊。自然触目成佳句,云锦无劳更剪裁。

首联以对偶句写奇景,雨从北面而来,山岭一片苍茫,南面山峦呈跳跃状。次联扣住南山生发,稚青的杉林环绕山麓,如卷拢的上千旗帜。山麓前的河池平静澄澈,如明镜涵映天空。“千旗”“一鉴”借喻妙。后四句转入议论,在旅途中,原本情怀倥偬,欲赶行程,无暇作诗,今日早晨流连此美景,纵目远眺,却徘徊不前。为何呢?因为他在思考作诗之理,感悟到好句,应是触目而成,出于自然,不须剪裁雕琢,自成绚丽多姿的云锦。洪力行说:“前四句,雨来山翠,杉卷水开,即所谓自然触目佳句,不劳人工剪裁也。诗家有即诗以论作诗之体,而作诗之妙,莫过天然、人巧两种,如此篇与后落星篇,先生兼以金针度人矣。”认为此诗可作为论诗之诗。凭心而论,此诗前四句描摹山野景象,令人如入画境。但第三联平平而意浅,至于妙语天成的道理,陆游、杨万里都有类似的表述。然诗既有触目而成的妙句,也有雕肝镂肾而成的佳句。即如湖湘之行,朱熹不是还说过“不妨聊作苦吟人”(《道中景物甚胜,吟赏不暇》)之类的话吗?不过通常而言,走向大自然中,题材、兴会必然远大于“闭门觅句”。这也是朱熹湖湘之行作诗多多的原因。

江上行舟,风来倍觉胸襟畅快,朱熹赋《舟中晚赋》诗云:

长风一万里,披豁暮云空。极浦三年梦,扁舟两子同。

离离浮远树,杳杳没孤鸿。若问明朝事,西山晻霭中。

此在江西境内袁江途中。首联“长风”句何其快意,“披豁”即开豁,言风吹云开。“暮”点诗题“晚”字。颔联由景转写情,“极浦”,遥远水边,言故里,此两句言异地思乡之梦,与船上另两人相同。“二子”指范伯崇、林择之。颈联转写景,远树离离疏落,浮于陆上岸边,孤鸿杳杳,没于天际。即景寓情,暗寓自己如鸿影飘零。以第七句提问,明天行程如何?末句回应第七句,明天即到南昌附近西山,但西山如今掩映在昏霭中。以景明意,乃想像中景。洪力行说:“西山乃到家之景,此时相去尚远,而曰明朝事者,承万里长风,极拟舟行之速耳。”以为在作者故里崇安县西山。笔者以为指南昌西山,因朱熹自袁江航船来,西山不远,正在“晻”之处,至南昌尚要停泊数日。若言故里,则须在铅山改行陆路,非一日行程。

    还有《舟中见新月、伯崇、择之二友皆已醉卧以此戏之》一诗写赣江月夜行舟进程:

舟中见新月,烟浪不胜寒。与问醉眠客,岂知行路难。

残阳犹水面,孤雁更云端。篷底今宵意,天边芳岁阑。

首联写景,新月初露,风浪增寒。次联议论,借问同行醉眠,知否此行早晚兼程之难。第三联又转为写景,西下的残日仍贴近水面未落,天上的孤雁更在云端上飞。虚词斡转,省略了句中动词。末联对仗,“芳岁阑”言美好的一年即将结束,照应第四句“行路难”。“新月”、“烟浪”、“残阳”、“孤雁”均凄迷意象,构成月夜行舟的寥落意境,情寓景中。洪力行说:“此因岁聿云暮,忽见新月,益不胜客途之感也。五六景中有情,杜诗写初月之微曰:‘河汉不改色。’此诗写新月之景,曰‘残阳犹水面。’总以不写写也。”按,不写写,谓从侧面写,亦烘云托月之法。

朱熹一行人到南昌,游览城中的东湖、城北的列岫亭、城中的上蓝寺、城西的滕王阁,均赋有诗。后改乘舟经信江溯水而上。过南昌东南进贤,赋《次韵择之夜宿进贤客舍》诗云:

白日照寒野,眄然千里平。驰晖一以没,浩荡惊飚生。

露彩林表见,月华波上明。同行鲁狂士,忽发商歌声。

洗耳金石奏,信知尘累轻。

此诗写傍晚景色。白日、黄昏、月夜,三种境界随时间而转换。辽阔、浩荡、瑰丽的境界,各有荡人心魄的力度。同行浩歌,亦唱出了自己的激情。其中“眄然千里平”句化自谢“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郡内登望》)以及“回瞰苍江流”(《和徐都曹句),却更宏阔有气势,因为谢脁仅写回顾所见之景,朱熹却写出放眼不能尽眺的苍茫之景。“驰晖”即飞驰的日光,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驰晖不可接。”日光初没,旋风发生。转眼夜渐深沉,露彩出现在林梢上,月华生在江波上。“露彩”两句化自江淹《休上人怨别》:“露彩方泛艳,月华始徘徊。”

舟行信江,至铅山河口镇改行陆路,游章岩。章岩在河口镇西北,九狮山之背。山下岩洞呈半圆形,似龙头大嘴,又名张岩。北宋时在此建有宣梵院,又名章岩寺。因有《次韵择之章岩》诗云:

驱马倦长道,投鞭憩此岩。来应六鳌戴,迹是五丁劖。

泉脉流清涧,林梢拥碧巉。老禅深闭户,客子且征衫。

首句交待行踪,乘马走陆路而疲倦至极。次句“投鞭”停顿休息,“此岩”点题章岩。章岩应是六鳌来此举首而戴,五丁来此劖削道路而成。作者奇想翩翩。“六鳌”,传说渤海之东,中有五山,互不相连,随波上下。天帝命禺疆使臣鳌十五更迭举首而戴,五山始峙。“五丁”,五个力士,传说秦惠王造石牛,蜀王派五丁把石牛拉回,为秦伐蜀开辟道路。事见常璩《华阳国志》。第三联写章岩清涧中,一脉清泉流淌,林梢簇拥着碧绿的巉岩,愈见幽岩之峻。末联言寺中老僧深闭门户坐禅,而己犹穿着行装赶路,一静一动,构成对比。

    在武夷山附近,适为赣闽分界处。朱熹一行人既疲而悲,亦因到家有期而喜。作《山行两日至金步,复见平川,行夷路计程七日可到家矣》一诗云:

行穿侧径度荒山,又踏深泥过野田。路转忽然开远望,眼明复此见平川。

江烟浦树悲重叠,楚水闽山喜接连。税驾有期心转迫,棱棱瘦马不胜鞭。

首联写山行,次联写平川,均点诗题。“路转”二句,与杜甫“茂树行相引,连山望忽开”(《喜达行在所三首》)诗句情境相似。第三联写楚水闽山相连形势,一悲一喜,写景中融入情怀。末联言到家日期不远了,但心也更迫切了,真乃“近乡情更怯”。“税驾”即解驾停马。马之瘦骨棱棱,既言马之饥疲,亦见人因行程远而极困倦。

诗中接连罗列了许多表示不同地域的实词,从荒山到野田,到平川,到江浦,从楚水到闽山;也用了不少表示时间转折的虚词,如“又”、“复”、“转”等,既有关于动作的描写,如“穿”、“度”,“踏”,“过“等,也有表现心情的描写,如“悲重叠”,“喜接连”、“心转迫”、“不胜鞭”等。生动形象,节奏极快,从不同方面传达作者旅途中急于回家的迫切心情。诚如洪力行所说:“前半叙山行见平川,凡三转,既穿复度又过,转在路也。后半叙计程到家,亦三转,既悲复喜又迫,转在心也。两截中而暗以一字关照,极平极奇之作。”言此诗看似平常,其实极奇妙。

淳熙六年(1179),朱熹知南康军。南康城背倚庐山,多奇峰而环列,开峡谷而蕴奇。丹崖翠壑,飞瀑流泉。诚如白居易所说:“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庐山又是富涵历史文化的名山。东晋慧远驻锡东林寺,庐山成为南方佛教活动中心。南朝初陆修静在山南金鸡峰下修炼,开创南天师道。唐李渤隐白鹿洞,南唐在此创办庐山国学。朱熹眷恋庐山,稍有馀暇,往游庐山:“眷眷山水心,幸此朱墨暇”(《游白鹿洞熹得谢字赋呈元范、伯起、之才三兄并示诸同游者》)。或往卧龙庵,或游三峡涧,或探五老峰,登紫霄峰,寻访陆修静简寂观、陶渊明醉石馆,屡往白鹿洞。

朱熹的庐山诗或宏观写大势概貌,或微观写某景区。如《屡游庐阜欲赋一篇而不能,就六月中休董役卧龙,偶成此诗》中云:

康山高不极,连峰郁苍苍。金轮西嵯峨,五老东昂藏。

想象仙圣集,似闻笙鹤翔。林谷下凄迷,云关杳相望。

千岩虽竞秀,二胜终莫量。仰瞻银河翻,俯看交龙骧。

长吟谪仙句,和以玉局章。畴昔劳梦思,兹今幸徜徉。

尚恨忝符竹,未惬栖云房。已寻两峰间,结屋依阳冈。

上有飞瀑驶,下有清流长。循名协心期,吊古增悲凉。

壮齿乏奇节,颓年矧昏荒。誓将尘土踪,暂寄云水乡。

封章傥从欲,归哉澡沧浪。

康山本称匡山,相传周朝匡俗兄弟隐山结庐,故名匡山,又名庐山。因避宋太祖赵匡胤讳而改名康山。康山高高无极,峰连峰,郁苍苍。其西有嵯峨突起的金轮峰,其东有峥嵘昂轩的五老峰。千岩竞秀,其中最胜处莫过于苏东坡所说开先漱玉亭与栖贤三峡桥二胜。仰望李太白歌吟的黄岩瀑,“疑是银河落九天”;俯观苏东坡吟咏的青玉峡,“擘开青玉峡,飞出双白龙”。附带一说,《朱熹诗词编年笺注》652页注“仰瞻”二句,引朱熹《卧龙庵记》以为指卧龙潭瀑,实误,而“俯看交龙骧”句未注。其实后面的“上有飞瀑驶,下有清流长”才是写卧龙潭瀑布。以下一段议论,至“已寻两峰间”才收束到写卧龙冈、卧龙瀑。

淳熙六年(1179)秋日下元节,朱熹到乡野巡行陂塘水利,顺道游庐山五老峰,过折桂寺。寺在五老峰西南,李逢吉读书处。李逢吉,唐代陇西临洮人,在此读书,后中进士。古代将夺冠登科比喻为折桂,乃因科考在秋季,恰逢桂花开时。故寺院名折桂。逢吉为宪宗、穆宗两朝宰相,封为凉国公。朱熹游此作《下元节假行视陂塘,因与宾友挈儿甥出郭登山,归赋二诗示子直、春卿及折桂云谷,并写呈郡中诸寮友》一诗云:

庐阜东北际,岧嶢五峰尊。中岩穹林绕,青天白云屯。

郡阁有佳眺,徙倚空朝昏。今晨幸休暇,发轫北郭门。

牵萝出林端,蹑屐跻云根。高寻却清宦,小憩欣潺湲。

古殿宿寒霭,新甍丽朝暾。扶藜陟东冈,夙昔规层轩。

却倚千寻峭,前窥百泉奔。长风卷浮埃,江湖渺相吞。

结架虽未谐,雄瑰已难论。同来俱胜流,晤语仍王孙。

已践支许诺,不惭夙尚魂。赋诗纪兹日,岁晚期相敦。

前四句写庐山东北巍然屹立的五老峰,岧嶢而尊严,半山腰环绕郁翠的树林,青天下,白云屯积于山巅。每在南康城楼阁上早晚虽能远眺五老峰,但总是徘徊而怅怏。幸而今天休暇,清晨便从北城门出发。诗中省略从城门至山麓二十多里行程的叙述,直接切入写牵拉藤萝攀登,走出树林,踏屐跻攀至深山云起之处。稍微休息,欣然掬弄潺湲的涧水。折桂寺古殿还残存着带寒气的烟霭,增建的楼阁顶上,甍瓦在朝暾照耀下显得艳丽非常。扶着杖藜登上了东面山冈,想起以前规划在此建筑层轩。在此倚靠石壁窥看百泉奔泻。更远处,长风卷着浮动的尘埃,江湖渺小,望去若可吞吐。不由得惊叹此地“雄瑰已难论”。最后六句言及与“我”同来者均是名流、隐士,未惭负昔日向往的心魂。篇末点题,作诗示同游者数人以互勉。此诗连用数组骈句,如“牵萝”、“高寻”、“古殿”、“却倚”、“结架”、“同来”等写其行程。

弟子林择之在此游途中先有诗作,朱熹步韵作《和林择之黄云之句兼简同游诸兄》诗云; 

登览日云晏,归车眇重冈。天风振余旟,夕露沾我裳。

数子情末厌,春山杳茫茫。还瞻长江白,迥眺飞云黄。

当念尘中友,心期邈相望。无为跨鸿鹄,决起凌青苍。

从登览将归时写起,天风振荡,傍晚露水渐降。但数人游兴未尽,眷恋不忍去。远望长江,四顾黄云:“迥眺飞云黄”点诗题中的“黄云之句”。此时所思为何?在念叨尘世中的友人,心期遥遥相知,或在祈祷我们,不要跨乘鸿鹄凌空而去吧!言下之意,我们在此仙境,几欲

起而飞升。从对方心理活动写出,构想奇妙。

卧龙潭在庐山栖贤谷西涧之上。朱熹《卧龙之游得秋字,赋诗纪事呈同游诸名胜,聊发一笑》诗云:

蹑石度急涧,穷源得灵湫。谽谺两对立,喷薄中怒投。

何年避人世,结屋栖岩陬。嘉名信有托,故迹谁能求。

我来一经行,凄其仰前修。邻翁识此意,伐木南山幽。

为我立精舍,开轩俯清流。多岐谅匪安,一壑真良谋。

解组云未遂,驱车且来游。嘉宾颇蝉联,野蔌更献酬。

饮罢不知晚,欲去还淹留。跻攀已别峰,窥临忽沧洲。

下集西涧底,沉吟树相樛。玉渊茗饮馀,三峡空尊愁。

怀贤既伊郁,感事增绸缪。前旌向城郭,回首千峰秋。

此诗以行程为线索:踏着石头,跨越急流深涧,穷探源头,终于来到灵奇的卧龙潭。两边岩石对峙,瀑布喷薄,怒泻入潭。“灵湫”,有灵物卧其中的深潭。唐王度《古镜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谽谺,岩石中空状。五至八句,言此地不知何年何人为避开人世在此结屋,栖隐岩脚。取此佳名确有寄托,但旧迹谁能找得到呢?据毛德琦《庐山志》,此地原有刘道人在此栖隐,久废。并引《杨时文集》云:“庐山卧龙庵有刘道人,自云百馀岁,碧眼,不粒食,惟食柏饮水。”九至十六句,言我此行来经此地,凄然仰望先贤诸葛亮。邻近老翁知道我的意思,为我伐木于南山中。“邻翁”指四川成纪人崔嘉彦,隐居西涧,为朱熹料理修造卧龙潭附近的卧龙庵事务。朱熹在此满意看到,推开轩门,便可俯瞰清流。岐路多则易误入岐途,唯栖隐在此,不失为良谋。朱熹准备离任后居此。

“解组”句之后仍交待来游。解印辞官未遂,我就驱车来游此地,嘉宾蝉联而来,在此采取野芹,酌泉祭酒酬唱,不知时间已晚。想要离开却还迟留流连。攀登另一峰头,窥看下临之处,忽见沧洲。众人下山,在西涧底集合。至玉渊旁饮茶之后,又到三峡涧将酒一饮而空。在此缅怀先贤,抑郁生悲,感慨时事,更增缠绵悱恻之情。前行的旌旗已指向城郭,回首群峰,隐没在秋色中。

朱熹多首诗咏卧龙潭,五律《次张彦辅卧龙之作》可与此五古参看:

瀑水源何处?高疑云汉通。泻时垂练直,落处古潭空。

客寄诗能好,龙蟠意自雄。知君来岘首,为我说隆中。

前四句写卧龙潭瀑布。首联用疑问句以增神奇。瀑自龟背峰东循小筲箕洼经卧龙冈巅,下注谷中之潭。此诗极力状此之奇。“泻时垂练直,落处古潭空”联,写的也就是前一诗“谽谺两对立,喷薄中怒投”景观,但并无雷同,各得其妙。后四句转写人事,绾合诗题中的张彦辅。张在淳熙年间知襄阳府,淳熙七年(1180)召还,赴京途中过南康,逗留十日,朱熹与之唱酬十多首诗。张氏咏此瀑“龙蟠”之势,意态自雄,朱熹称赞得体。从末联看,张氏持节汉水,过隆中,从襄阳岘首来,与他谈到隆中气象。恰与此地卧龙义有关连,然结得有味,意在言外。此诗后四句转写张彦辅来南康之行止,所以洪力行指出:“卧龙诗经数番洗发,都从山水著笔。此作因张彦辅近从襄阳隆中来,别启一条新路,结法似拓开,却是收紧。”

卧龙潭附近西北有三峡涧,势若长江三峡而得名。纳五老峰、汉阳峰、太乙峰七十馀条溪涧,涧中乱石岌嶪,终年激流撞击,飞沫如雪,涛声如雷。峡中有北宋时所建三峡桥,朱熹《栖贤院三峡桥》一诗状写逼真生动,

两岸苍壁对,直下成斗绝。一水从中来,涌潏知几折。

石梁据其会,迎望远明灭。倏至走长蛟,捷来翻素雪。

声雄万霹雳,势倒千嵽嵲。足掉不自持,魂惊讵堪说。

老仙有妙句,千古擅奇崛。尚想化鹤来,乘流弄明月。

起两句描绘的即是三峡涧两岸的险绝,壁立百尺。“一水从中来,涌潏知几折。”描绘汹涌荡潏的涧水,自上游几番曲折而来。“石梁据其会”以下四句写过桥所见。在此观望涧水自远而近,或明或隐。倏然流至桥下,则如长龙呼啸,如兵马大捷,白雪翻搅。“声雄万霹雳,势倒千嵽嵲”二句,一言听觉,声响之巨,如雷霆万钧;一言视觉,势如排山倒海。“足掉不自持,魂惊讵堪说”。连两足也感觉到震摇颤抖,难以镇定自持,其魂受惊,难以言说。

     庐山康王谷又名庐山垅,在庐山西南,为庐山最大最长的峡谷。据《南康志》云:“康王者,楚怀王之子熊绎也。秦灭六国时,王避难于谷。”朱熹曾陪提举尤延之自温泉过隘口乡,西行转入康王谷。峡谷中有谷帘泉,源自大汉阳峰,散落纷纭数十百缕,斑布如谷米激溅,悬注三百五十馀丈,故名。陆羽所著《茶经》,品此泉为天下第一泉。朱熹《康王谷水帘》展现了此瀑布的独特风采:

循山西北骛,崎岖几经丘。前行荒蹊断,豁见清溪流。

一涉台殿古,再涉川原幽。萦纡复屡渡,乃得寒岩陬。

飞泉天上来,一落散不收。披崖日璀璨,喷壑风飕飕。

追薪爨绝品,瀹茗浇穷愁。敬酹古陆子,何年复来游。                                 

此诗前有小序云:“谷口景德观,在温汤西十五里,入谷又十五里至帘下。”

前八句叙述前往康王谷。沿山麓脚向西北疾行,“骛”,奔驰。越过几处崎岖山丘。荒芜的蹊径忽然中断了,豁然又见清溪。初经跋涉,经过台殿建筑;再经跋涉,前面出现了幽夐的小平川。屡次弯道渡过涧流,来到险峻的岩陬。重点在以浓墨重彩描写谷帘泉,惊叹瀑泉如从天上来,散落披散在崖壁上,在日光照耀下,璀璨夺目。喷涌落入深壑中,带来飕飕凉风。末四句转为作者议论:在此寻找柴薪,烹绝品之泉以煮茶浇愁。更浇茶于地,虔敬祭奠茶圣陆羽,不知何年再来此地一游。

南康军城前的鄱阳湖中有落星石。《水经注》:“落星石周回百余步,高五丈,上生竹木。传曰有星坠此以名焉。”星子县因此得名。落星石上,在唐代即建有德星寺。宋元祐间,敕建福星龙安院,上有玉京轩、清晖阁、岚漪轩。“佛屋之盛,为游览者所推述。”朱熹写了不少咏落星石之诗。如《暇日侍法曹、叔父陪诸名胜为落星之游,分韵得往字,率尔赋呈,聊发一笑》诗云:

长江西委输,汇泽东滉瀁。中川屹孤屿,佛屋寄幽赏。

我来此何日,秋气欲萧爽。共载得高俦,良辰岂孤往?

酒酣清啸发,浪涌初月上。叠鼓唤归艎,陈迹真俯仰。

先从宏观大范围写来,言长江从西滔滔流注而来,至此与赣水相汇为彭蠡泽,汪洋浩瀚。再点出此处中流屹立孤岛落星石。上有佛寺,寄托寻幽观赏之情。“汇泽”,汇积而成的水泽,

尚书·禹贡》:“东汇泽为彭蠡。”彭蠡即鄱阳湖前身。第五句点出“我来”一行人在秋气萧爽之时,舟船载高朋胜侣同往星石上,第六句反问,良辰怎能独往呢?宜结伴前往。在那里置酒痛饮而酣醉,吟啸清越之声,此时波浪翻涌,弦月升起。可惜,阵阵鼓声催唤着船归去,真想俯观仰瞻旧迹,可惜时间太晚,擂鼓声声催唤。

此诗分三层叙来,历历分明。洪力行说:“按《寰中记》,孤屿在温州南四里,永嘉江中。故康乐作守时登此而有‘孤屿媚中川’之句。今先生守南康,借此二字以赋落星,其有希踪谢客之意欤?然从长江汇泽夹翻来,以‘屹’字易‘媚’字,视彼所云寻异景不延者,势局便自阔大不同。‘浪涌初月上’,天然之景,却与‘酒酣啸发’拍合成趣。息庐先生云:‘朱诗警语,每从无意中流出’。”

朱熹还有一些唱酬诗也能写出山水游览的行程与不同角度的景观变化。如《伏蒙秘阁张丈宠顾下邑并以长篇为贶降叹之馀,牵勉继韵,仰求斤削,僭率皇恐》诗中云:

 开樽鹅池水清激,下马醮石烟空濛,须臾路转山更好,摩天巨刃排双峰。

 少看银河忽倒挂,直欲跳下清泠中。南临汇泽共指点,缥缈贝阙浮珠宫。

诗人尊重的张彦辅,从远地来到归宗后玉帘峰下,在清澈激涌的鹅池旁打开酒樽痛饮。到金鸡峰麓下马,烟雾空濛中,在简寂观处的醮石流连。不一会儿,路转过一处,山色更好,双剑峰如两支摩天巨剑耸立,忽见银河倒挂峰间,真想跳入青玉峡间清泠的龙潭。我们来到南康军城,南临彭蠡泽(即鄱阳湖),指点湖山,烟波缥缈,沉浮着贝阙珠宫。“双峰”即前所举朱熹《庐山双剑峰》所咏。“贝阙珠宫”,饰以紫贝明珠的龙宫水府,《楚辞·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此段述两人同游庐山之乐,意气风发。

朱熹离任南康军时,率僚吏与弟子畅游庐山南北,这是与庐山结缘的最后一次巡礼。而且,以往游览多在庐山南,山上与山北也是第一次来游。《游天池》诗中云:

三年落星渚,北望天池山。临风几浩叹,欲往无飞翰。

今朝复何朝,陟此青云端。高寻已奇绝,俯瞰何其宽。

西穷濂溪原,东尽湓城关。渺然沧波外,淮山碧连环。

我意殊未极,更思出尘寰。何当驾轻鸿,八表须臾间。

视此长江水,滔滔傥西还。

诗中说他在南康军三年,北望天池,每浩叹未能往,而今日登攀到此,俯瞰大地,西到濂溪,东到湓城关。远处渺渺沧波,更有淮山蜿蜒,尽收眼底。诗人更想乘着轻鸿,顷刻之间,巡视八表,回视滔滔西来的长江。此诗层层递进,不断变换视角,起初由下望高处,然后由高

山俯视山下,视野渐远至淮山。最后六句更发挥想像力,飘摇飞天。

《山北纪行十二章》是朱熹诗集中最长一组纪游诗。从游览庐山西南的圆通寺开始,然后转过庐山西麓,至石门涧登山。一路见闻,写入诗中,并加有注。清代翁方纲说:“朱子《山北纪行十二章》并注,观之可抵一篇庐山游记。”如:

行逢石门雨,解骖寒涧东。朝跻锦绣谷,俯仰春冥濛。

悬泉忽淙琤,杂树纷青红。屡憩小亭古,幽探思无穷。

石门涧在天池峰与铁船峰下。朱熹一行人自此登山,经锦绣谷,过佛手岩。其间,泉流淙琤作响,谷中杂花生树,花红叶绿。寻佳境之幽,思绪无穷。又:

竦身长林端,策足层崖表。仰瞻空界阔,俯叹尘寰小。

天池西嶔崟,佛手东窈窕。杖屦往复来,凭轩瞰归鸟。

朱熹自注:“尽锦绣谷,登山稍高,无复林木。坡陀而上,至天池院。在小峰绝顶,乃有石池,泉水不竭。东过佛手岩,石室嵌空,中有井泉,僧缘崖结架以居,下临锦绣谷。又有石榻名远公讲经台。”交待行程颇为清晰。

耸身出于林梢,走出层崖之上,仰看天空开阔,俯瞰则叹尘寰之小。西顾为嶔崟耸立的天池山,东望则为窈窕幽深的佛手崖。在牯岭西南中有石池,泉水不竭,故名天池。佛手岩在牯岭西,岩石参差如佛手。朱熹持杖踏屦信步往来,或凭轩而俯瞰归鸟来林。写尽眼界之开。用三组对仗句而令人浑然不觉。又:

斯须暮云合,白日无馀晖。金波从地涌,宝焰穿林飞。

僧言自雄夸,俗骇无因依。安知本地灵,发见随天机。

写天池崖下的佛光。前四句,傍晚暮云掩合,日落无光,佛光如金波自地下涌出,如火焰穿林而飞。后四句驳僧人“祈祷则可以见佛灯”夸诞之说。认为佛光本于地灵,此地地气旺盛,故有此不奇,随天机出现。

一行人下山,游东林寺、西林寺、太平兴国宫。此行终于“尽彼岩壑胜,满兹仁知心”,满足他的爱山爱水之心。

洪力行论此组诗结构云:“十二章,前首是冒,后首是结。前六首历叙诸山,所谓‘尽彼岩壑胜’,后六首归重到濂溪上,所谓‘满兹仁智心’。一章大开大合,洗尽悠悠之谈,为山水辟一光明世界。凤逸云:‘每首前后起伏照应,中间陡接,即从上直入,或于结处作为小住,下首脱卸,别开生面。又于极平中忽转入胜,仍不失叙事之体。而崇正黜邪意,即从情景中曲曲传出,十二章成一章也。”充分肯定此诗为山水诗的叙写安排开辟了一种新境界。

现在试将朱熹江西山水诗的行程、地域与游览角度叙写的特点稍加归纳两点如下:

其一,采取不同叙写方式。有的先叙后议,或从山麓登攀写起。有的先议后叙。通常是用长篇五古,写总体周览、大势概貌,如《屡游庐阜欲赋一篇而不能,就六月中休董役卧龙》诗之开头写到连峰郁郁,西有金轮,东有五老峰。较多采用五律或五七绝写某一山水的场景、具体的微观景点或典型写照。根据不同需要,选择不同体式。大体来说,记游程的大多用五古,至于七古,则甚少用于咏山水。

其二,从不同角度或时期写出观赏山水的变换之美。《游天池》诗中先写到三年落星渚,北望天池山。”初为仰望角度,至登巅则为俯瞰角度:“高寻已奇绝,俯瞰何其宽。西穷濂溪原,东尽湓城关。”《下元节假行视陂塘,因与宾友挈儿甥出郭登山归赋二诗》一诗先言在南康城中阁上远眺其高:“庐阜东北际,岧嶢五峰尊。中岩穹林绕,青天白云屯。”待至其地则写俯眺之景:“却倚千寻峭,前窥百泉奔。长风卷浮埃,江湖渺相吞。”

 

(胡迎建:江西省社科院研究员,首都师大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