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运词的地理空间研究
  • 2017-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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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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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晚清四大家”之一的王鹏运,其词及词学影响巨大,成为近年来学界研究的一个热点。但是,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切入王鹏运词的研究却是一种崭新的尝试。邹建军指出,“文学作品中对某一地理空间的建构”是文学地理学研究的主要领域之一;“文学地理学研究的结果就是寻求不同文学作品中地理空间各自不同的特点,并由此认识与理解作家的审美意识与艺术思维特征,从而更深入地理解作品、认识作家”。笔者发现,探索王鹏运在词中描述和构建的地理空间,为我们全面解读其词作的丰富内涵和了解其词风的嬗变打开了一扇大门。

王鹏运自幼生活在山清水秀的桂林,后随父亲到任职地江西生活,二十二岁回桂林参加乡试,中举后不久就上京赴考,之后寓居京师(今北京),期间只在祖父和父亲离世时回乡服丧,其他时间主要生活在京师,晚年请假南归后来到江南。纵观王鹏运的一生,由家乡桂林到京师任职,再到游历江南,他用词记载了种种人生经历与生活感受。从光绪初年起,王鹏运陆续结成七稿九集,分别是乙稿《袖墨词》、《虫秋词》;丙稿《味梨集》;丁稿《鹜翁集》;戊稿《蜩知集》;己稿《校梦龛集》;庚稿《庚子秋词》、《春蛰吟》;辛稿《南潜集》,存词六百六十八首。虽然与诗歌相比,词在地理空间的叙写上没有太明显的印记,但通过词序或词作内容,也可以看到词人的地理行吟和在词作中构建的地理空间。王鹏运词作中的地理空间集中在两座城市一个地区:桂林、京师和江南。从地理空间出发解读王鹏运词,王鹏运的思想性格、人生轨迹愈加明晰。

 

一、桂林印记与思乡词的多重内涵

据笔者统计,王鹏运自第一部词集《袖墨词》问世,到最后的《南潜集》,共44首词明确表达了对家乡桂林的思念。其中《袖墨集》有《齐天乐·秋蝶》等6首,《虫秋集》有《摸鱼子·寒夜不寐……》1首,《味梨集》有《南浦·寒食日忆壶山桃花,再用春水韵》等12首,《鹜翁集》有《百字令·杉湖别墅,先世小筑也……》等7首,《蜩知集》有《临江仙·梦得家山二语……》等5首,《校梦龛集》有《满江红·辛峰殁于泰州……》等2首,《庚子秋词》有《卜算子》(梦里半塘秋)等8首,《春蛰吟》有《尉迟杯·次沤尹寄弟韵》等2首,《南潜集》有《长亭怨慢·腊月四日偶然作》1首。

桂林人杰地灵,峥嵘秀拔的山峦,清澈见底的漓江,始终牵引着宦迹在外的王鹏运的心。所以,王鹏运思乡词的第一重内涵是赞美家乡,表达深深的思念、浓浓的乡愁。对梦里家山的眷恋,是词人笔端流泻最多的情感之一。相对而言,离乡之人对于家乡的感受往往比生于斯、长于斯之人来得更强烈。在王鹏运的内心深处,家山是如此之美,归思是如此之浓,归梦是如此之甜:“坐忆家园,正暖入、三山晴絮”(《三姝媚·江亭闻鸠,四用道希韵》);“壶山路,昨夜梦中亲见。棠梨几处开遍”(《摸鱼子·癸巳熟食雨中》);“前夕醉,梦到半塘湾。新笋已抽雷后箨,小亭犹傍舍南山。疏树夕阳间”(《望江南》);“芳草桂山阴,訾洲烟渚”(《感皇恩》);等等。

在王鹏运的笔下,家乡桂林并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具体可感印记在脑海中的各种胜景,如《南浦·寒食日忆壶山桃花,再用春水韵》云:

芳事说壶山,近清明、正是千林春晓。花气润晴岚,溪桥外、风过麴尘如扫。单衣乍试,翩翾蛱蝶迎人小。怪底暖风薰欲醉,看取青红芳草。    眼中节物依依,便归来、已是十年迟了。寄谢草堂灵,新蹊畔,知否梦云曾到。空烟杳渺,鸣鸠声里山容悄。坐忆阴崖题石处,剩得墨痕多少。

五岭春明看驻马,三山日暖听鸣鸠。山外四望楼楹语也。“壶山赤霞”是桂林八大

景之一。壶山,即骆驼山,在今七星公园内。每年春天,壶山四周,千红竞放,桃花灿烂,远远望去,恰如一片红霞,因而得名。清代咏壶山桃花的诗篇不少,如朱树德的《壶山赤霞》、欧阳辂的《壶山看桃花》,潘兆萱的《壶山赏桃花谒雷酒人墓》等。远离家乡,身在京城的王鹏运,对壶山的美景始终念念不忘,他在这首词中写道:清明时节的壶山,想必是“千林春晓”、“花气润晴岚”吧?蛱蝶翻飞、暖风习习,引逗游人醉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王鹏运在对壶山美景的追忆中表达了浓浓的思乡之情。

又如《木兰花慢·今年春日,颇动故园之思……》:

童游牵梦惯,矧占断、好湖山。记习静观鱼,偷闲饲鹤,少日花间。凭阑旧人渐老,

    甚青红、犹说旧雕阑。万里惊心南望,乱峰云锁愁鬟。    画图空向句中看。谁与证清欢。凭萧飒秋声,渐催霜讯,冷逼江关。烟峦倩谁寄语,问晨猿夜鹤可相安。但遣林亭无恙,梅花尽耐春寒。

榕湖和杉湖位于桂林市中心,两湖相通,合称“环湖”。历代诗人对两湖多有吟咏。而对于王鹏运、王维熙兄弟而言,杉湖更具特殊的意义,因为其先祖曾在杉湖筑有别墅,兄弟二人自小生长于斯,故“杉湖”二字频频出现在他们的思乡词里,是故园的象征。如王鹏运《洞仙歌·晓起》云:“杉湖思旧隐,云敛清岚。”又《百字令·用〈江湖载酒集〉自题画像韵再题》云:“杉湖烟雨,拏船端有人耳。”《点绛唇》云:“坐忆杉园,三径应荒了。”王维熙《贺新郎》云:“滴尽永思堂下泪,怅饥来、负却杉湖月。”等等。杉湖的林容水态常常令兄弟二人追忆,故园烟景时常出现在他们的梦中。王鹏运这首词记录了儿时“习静观鱼,偷闲饲鹤,少日花间”的甜美回忆。 

隐山、漓江山水等家乡美景也常常出现在王鹏运的词作中。如《醉太平·西湖隐山……》《酒泉子·梦中作》等,这些词作,描绘了青如罗带的漓江、秀气挺拔的山峦、奇丽的岩洞,还有芭蕉树、桄榔树、鹧鸪等南方风物,犹如一幅岭南的风俗画卷。家乡的美,深藏在词人的记忆中。

王鹏运思乡词的第二重内涵是表达“欲归不得”的无奈和忧伤,而这种无奈和忧伤又表现为两个层面,一是功未成、身难退的无奈,“儒冠误身”的感慨;一是甲午战争、庚子事变等战争的爆发,欲归故乡而不得。

王鹏运有不少抒写功业未成,归隐难遂的词作,如《临江仙·己丑除夕》:

爆竹声中催改岁,年年此夕殊乡。天涯兄弟各相望。几时归去,谈笑醉春觞。    

是向平婚嫁了,名山愿好谁偿。休从镜听卜行藏。春花秋月,流转任风光。

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除夕之夜,词人感慨于兄弟间的不能团聚,既怀念年少时在家乡“谈笑醉春觞”的欢乐,也表达了“几时归去”的无奈。下片借东汉高士向平隐居不仕,待子女婚嫁之后漫游名山大川、不知所终的典故,表达了自己功成身退的美好理想。终其一生,词人回乡隐居的愿望始终存在,只是何时能归去,又渺茫不可知。

又如《木兰花慢·送道希学士乞假南还》:

茫茫尘海里,最神往,是归云。看风雨纵横,江湖澒洞,车骑纷纭。君门。回头万里,料不应、长往恋鲈莼,凄绝江天云树,骊歌几度声吞。    囷。肝胆共谁论,此别更消魂。叹君去何之,天高难问,吾舌应扪。襟痕。斑斑凝泪,算牵裙、何只惜离群。烦向北山传语,而今真愧移文。

这是一首送别词,友人文廷式请假南归,王鹏运填词相送。词中表达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对朋友归去的羡慕,所谓“茫茫尘海里,最神往,是归云”,也有对朋友的劝勉,“料不应、长往恋鲈莼”,希望文廷式不要像西晋张翰一样因想念家乡而辞官不做;既有对惜别之情的殷殷诉说,也有“烦向北山传语,而今真愧移文”不能真正隐居的惭愧心理。这种复杂情绪的表达,恰恰体现了当时王鹏运心在朝廷,不愿归隐的真实心态。

王鹏运这一类的思乡词,尽管流露的是思乡心切,但他对政治还抱有希冀,不忍蓦然离去。这种欲归不归的矛盾充溢在他的思乡之作中,令他笔下的桂林山水充满着一种可望而不可回的无奈色彩。

王鹏运表达因战乱而无法还乡的词作在《味梨集》、《庚子秋词》中大量存在,如《三姝媚·满目烟尘,欲归不得,三用道希韵以写怀抱。猿惊鹤怨,思之黯然》云: 

天涯情味苦。枉低徊江湖,片帆风舞。似水前盟,有闲鸥,记得旧题诗句。念取萍飘,翻忘却、客身如絮。谁与消忧,只有吾家,醉乡千古。    卅载风尘愁步。负烟雨呼牛,短蓑村路。老去怀乡,似神山风引,欲从无处。独秀峨峨,盼不到、楚江云雾。剩把归来新操,夜凉自谱。

上片以一“苦”字统摄全篇,身在异乡,飘泊天涯,无限凄怨。“似水前盟,有闲鸥,记得旧题诗句”三句,重申早年已经萌生的退隐之思。下片换头处是对时事的抒写,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战争爆发,满目烟尘,词人困守京城,更加思念家乡。“老去怀乡,似神山风引,欲从无处”三句,写欲归不得的无奈,“独秀峨峨”两句,通过对家乡典型景观“独秀峰”的描述进一步表达无法归去的忧伤。结句模仿陶渊明自谱“归来”的自述,更为幽怨与凄悲。

又如《朝中措》(西山颜色到今朝)一词,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当时八国联军侵华,社稷危殆,山河残破,朱祖谋、刘福姚避战乱于王鹏运的四印斋中,三人感慨于时事,联吟唱和,成《庚子秋词》六百余首。这首《朝中措》是其中的一首。“万里惊尘”四字,点出了形势的恶劣,国家危难,生灵涂炭。在纷乱的时世下,王鹏运更加思念千里之外的故乡,向往“晴钟野寺,雨履溪桥”的自由生活。对国家前途的担忧,对战争局势的失望,使王鹏运这一类的思乡词增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凄怨。

王鹏运思乡词第三重内涵是将桂林作为内心的一片净土,是一处精神的港湾,以对抗污浊的现实世界。所以,王鹏运对家乡的描写中既体现出对陶渊明式田园风光的向往,也隐含着对污浊社会环境的否定和批判。如《百字令·杉湖别墅,先世小筑也……》云:

杉湖深处,有小楼一角、面山临水。记得儿时嬉戏惯,长日敲针垂饵。万里羁游,百年老屋,目断遥天翠。寄声三迳,旧时松菊存未。    昨梦笠屐婆娑,沇缘溪路迥,柳阴门闭。林壑似闻腾笑剧,百计不如归是。茧缚春蚕,巢怜越鸟,肮脏人间世。焉能郁郁,君看鬓影如此。

作为“乌衣巷佳子弟”,王鹏运出生在桂林盐道街燕怀堂。先祖筑的杉湖别墅,“面山临水”,风景宜人,年少时的王鹏运与兄弟在园中嬉戏、垂钓。如今,寓居于万里之外的京师,词人思乡入梦,梦见自己头戴斗笠,脚着木屐,步履轻盈,寻找清溪柳阴。故乡是如此之美,而现实是如此污浊,词人迸发出“百计不如归是”的深沉感慨!

象大多数在宦游他乡的士大夫一样,王鹏运在精神上都有着一种强烈的向心力,而这股力量所指向的中心就是他诞生的家乡,真正的归属感只存在于家乡。对王鹏运而言,家山象征着他的来处、他的背景,更是他的精神家园。

桂林是王鹏运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地理空间,这说明王鹏运受故乡地理环境的影响深刻。正如邹建军所言:“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童年和少年时代所生存的自然山水环境对他日后的创作,往往有着重大而深刻的影响。”王鹏运受故乡自然山水的影响表现在:一、桂林的奇山秀水激发了王鹏运创作的热情,并伴随着他创作的始末,由最初的《袖墨集》到最后的《南潜集》,都有关于桂林的吟唱,他的词集中关于桂林印记的词作高达40余首;二、清丽明秀的桂林风光铸造了王鹏运清丽而灵动的词笔。王鹏运笔下的桂林清丽可爱,用语也工致秀丽。三、桂林的洁净秀美寄寓了王鹏运的政治理想和审美理想,这是与纷杂的尘世、黑暗的社会想对立的一片净土,是词人精神的家园。

 

二、京师吟唱与纪游词的嬗变

京师是王鹏运的第二故乡,他在京城寓居三十年。他的词作,大部分写于京师。在这些作品中,明确表明地理空间的无过于纪游词了。据笔者粗略统计,这一类的词大约有60首。

王鹏运在京师的寓斋在宣武门外教场头巷,属于宣南地区。宣南,泛指今北京宣武门外至广安门内外一带。宣南虽然是个地理概念,而围绕这一区域所形成的各种文化现象使它演变为一个具有独特意蕴的地域文化概念。宣南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厚的文化积淀,留下了大量的历史遗迹,有唐代的悯忠寺(今之法源寺)、崇效寺,辽代的天宁寺塔,金代的圣安寺,明代的长椿寺,等等。宣南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可称之为儒风士俗,表现在士人对典雅生活环境的追求和营造上。初至京师,王鹏运被当地的环境和文化深深吸引着,他常常与三五友人或同僚,相约到苇湾、观音阁、西爽阁、会经堂、天宁寺、长椿寺、净业寺、悯忠寺、圣安寺、花之寺、龙树寺、崇效寺等地观花赏月,赋诗填词,游兴甚浓,正如他在《南浦·苇湾观荷用夔笙韵》中所言:“踏倦六街尘,趁新晴、暂逐汀洲游兴。”又如《高阳台·十刹海荷花……》中所说:“翠叶招凉,红衣入桨,湾头消夏年年。”面对良辰美景,词人夏观荷,秋赏菊,冬咏雪,发出“奇绝宣南游躅”(王鹏运《百字令》)的感慨。若将王鹏运在京师的纪游词独立出来加以考察,不难发现其词风嬗变的轨迹,也可以看出宣南文化对他的影响。

早年的纪游词,多是流连光景的清游之作,很少融入词人的人生感受,更不用说抒写理想和抱负了。如:《梦芙蓉·同子苾、夔笙苇湾观荷,用梦窗韵》:

玉奁惊散绮。问阿谁解识,锦香十里。闹红一舸,吟断碧云外。乱蝉催客醉。凌波花覆鸳被。不为愁多,倩东风著力,齐挽靓妆起。    旧恨尊前眼底。片叶亲题,梦影摇珠佩。惹香襟袖,容易暗尘洗。远峰低夕,翠濠梁、似换秋意。点检游情,付眠鸥鹭,得意自烟水。

上片极力铺叙苇湾之荷的美:湖水如明镜,照见荷花娇美的身姿,“锦香”、“闹红”、“凌波”、“靓妆”从香、色、态等方面层层渲染,可谓形神兼备。加上荷叶田田、蝉声和鸣、游人如醉的描写,可见词人清游之乐。下片换头处虽有“旧恨尊前眼底”的陈述,但却轻轻带过,似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整首词,主要表现的是游情之惬。

又如《高阳台·十刹海荷花,为都人消夏胜处。近则画船歌酒,都入南湖。乔木苍烟,非复往时游事矣》:

翠叶招凉,红衣入桨,湾头消夏年年。柳外长堤,晴丝惯拂游鞯。王孙归去无箫鼓,漫擎霄、乔木依然。甚当时,宠燕娇莺,闲剩鸥眠。    晓风吹觉华胥梦,记排空金碧,匝地珠钿。叶叶花花,倩谁深护文鸳。烟萝一角西涯路,想侵阶、绿皱苔钱。只红楼,飞翠流丹,掩映华天。

这首词极力渲染了十刹海今昔之不同,在对比中虽也有一丝的叹息,但基本上是就事论事,没有寄寓作者太多的个人情怀。

其他如《沁园春·展重阳日……》对秋景的描写:“问讯黄华,过了重阳,秋还许浓。正压檐苍翠,遥山荐爽,平阑烟树,霁色横空”;《摸鱼子·十月望日雪后……》对月夜雪景的描写:“琼田千顷交辉处,表里通明澄澈”;《兰陵王·小庭艺菊百盎……》对菊花的赞美:“重阳过、深紫浅黄,顾影西风淡无迹”;等等。美景牵动吟思,王鹏运与朋友们常常追忆当年填词联句之盛况:“记细雨檐花,秋风桂子,好句共斟酌”,“清词丽,欲和红牙愁拍。眼前有景难说。诗成更作征逋券。比似催租孰虐”(《摸鱼子·十月望日雪后……》);“少日江亭,俊侣胜赏,绻轻尘软雾。旧痕凝、依约余香,春衣缁尽纨素。倚新声、花娇月困,谁惜取、曲中金缕。证前游,指似凫潭,旧眠汀鹭”(《莺啼序·江亭感旧……》)。

中年以后的纪游词多是感时伤怀的苦吟之作。京师是清朝的帝都,是政治和文化中心。像古往今来大多数爱国诗人一样,在王鹏运心中,京城代表的是朝廷,象征的是国家。可是生当末世,京城硝烟四起,内忧外患,危机重重。王鹏运屡次进谏,甚至犯颜抗争,但始终不为朝廷采信。最终,京师留给王鹏运的是耻辱、失望、忧伤和无尽的哀痛。他的词作记载了当时的心境。如《高阳台·十月九日,西爽阁展登高,同子美、筱芸、邃父》:

乌帽欹尘,黄花款客,良臣醉岂无名。不放秋残,阑干高处同凭。年来万事厌人意,只看山、双眼还青。最堪怜、多病登台,杜老心情。    矜严一饭君休笑,问几人解道,愿醉愁醒。鬓底霜华,知他关甚阴晴。塞鸿莫更惊寒切,算秋声、今后谁听。倚天风、广乐如闻云外韶音。

这首词写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自上一年上《请暂缓园居疏》谏皇帝及皇太后驻骅颐和园几遭严谴之后,王鹏运对朝廷的失望可想而知。所以秋日与朋友一起登高,尽管“黄花款客”,“阑干同凭”,但已少了以往吟赏烟霞的兴致。“年来万事厌人意,只看山、双眼还青”两句,道尽人世沧桑和理想失落。“最堪怜、多病登台,杜老心情”两句,化用杜甫《登高》诗意,表达忧国忧民之意和政治失落的悲愤。

安史之乱后,杜甫以七律组诗的形式感怀时事,表达了曲江之悲。王鹏运深受杜甫的影响,他有两组各六首词,写历经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等国变战祸,目睹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惨状,表达忧国忧民之悲。

光绪二十四年(1898),王鹏运以《木兰花慢》为词调,分咏了长椿寺、净业寺、悯忠寺、圣安寺、花之寺、龙树寺。这一组词共六首词,借古寺的兴衰,写家国之恨和无限的哀伤。如《木兰花慢·净业寺》云:“看断刹迷烟,闲门映柳,曲径封苔”,“冷烟落照,好溪山、何事带愁来”,写承平时代游人如织的古刹名迹,如今却人迹罕至,凄清冷落。又如《木兰花慢·悯忠寺》:“问劫换支那,能消几许,烟外疏钟”,“怅眼底春光,吟边古意,并入愁浓”,写唐代修建的悯忠寺,历经劫灰,如今又将面临新的劫难。再如《木兰花慢·长椿寺》:

刹那催世换,向劫外,认沧桑。甚影幻人天,金销木塔,帕蚀宫黄。兴亡。倩谁说与,剩粥鱼、齐鼓响虚廊。画里慈云宛在,定中法雨犹香。  词场。韵事几回商。怀古引愁长。怅杰阁烟埋,胜流星散,春老苔荒。凄凉。石幢断影,共飞花、无语送残阳。山色凭阑不见,暮天吟思苍茫。

上片起句突兀,写长椿寺历经战乱沧桑。接下来写斑驳的历史遗迹,在无言诉说兴亡;只剩下敲击粥鱼的声音,在古寺虚廊寂寞回响。下片感慨“杰阁烟埋,胜流星散,春老苔荒”,一片荒凉。结句化用王士祯《登寺后妙光阁诗》“不见西山色,苍茫云外深”句意,意境深沉。

另一组六首纪游词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事变后,分别是《金明池·……赋扇子湖荷花第一》、《大圣乐·法源寺牡丹第二》、《帝台春·丰台芍药第三》、《八犯玉交枝·寄园朱藤第四》、《梦横塘·野凫潭芦花第五》、《夜飞鹊·花之寺海棠第六》,也同样写得沉痛异常。在《金明池》一词的序中,王鹏运就交代了写作的背景和心情:

东华尘土,惟四时芳事,差可与娱。三百年来,名流觞咏屡矣。今年夏秋以还,高台曲池,禾黍弥望,遑问一花一叶哉。春风当来,旧游如梦,闭门蛰处,益复无聊。偶忆屐齿常经芳事最盛之处,各赋小词,以寄遐想。盖步兵之涂既穷,曲江之吟滋戚已。嗟乎!慈仁之松,廉墅之柳,足以坚岁寒而资美荫者,既邈不可得,即秋碧春红,媚兹幽独,亦复漂摇如此。风月有情,当亦替人於邑也。

从词序看,词人之忧伤与悒郁见于言表:“东华尘土”之忧,“禾黍弥望”之悲,“曲江之吟滋戚”。这六首词中,愁苦之音随处可见:“剩泣露欹盘,飘零铅泪,悄共铜仙偷搵”(《金明池》);“东风等闲又转,怕蝴蝶飞归魂欲断”(《大圣乐》);“更莫诉飘零,解将离恨,只有暮鹃能说”(《帝台春》);“最怜是、惊鸥断雁,聚影澄潭怨飘泊”(《梦横塘》);等等。他以《春蛰吟》命名此一时期词集,也是因为山河变色,京都沦陷,只能闭门蛰处。

王鹏运在京师的纪游词,内容上由清游到苦吟,风格上也相应发生了变化,词风由清丽到沉郁。前期的纪游词集中在对眼前美景的细致刻画,词笔工致,清新雅丽;后期的纪游词则多是触景生情、因景起兴,抒发友朋星散、国家衰亡的哀伤,感情秾挚深厚,词笔老辣浑成,格调沉郁悲凉。

在宣南文化的熏陶下,王鹏运的创作视野更加开阔,他和同僚、同乡、朋友一起游古寺赏名花,名园高会,诗词联吟;而政治的黑暗、京师的沦陷让王鹏运深切感受到末世的悲凉,所以家国之恨在王鹏运词中成为主旋律,爱国之情、忧国之心在一首首咏怀古迹的纪游词中表露无遗。

 

三、江南行走与壮心未已

王鹏运《南潜集》中的词作,是辞官南下后创作的。江南是王鹏运词中第三个明显的地理空间。光绪二十七年(1901)夏,53岁的王鹏运投劾慈禧后,“乃决然侘傺以去,宁流落而死,一暝而不视”,对政治、对朝廷的失望使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京师。按理说,这个时期,王鹏运应该告老还乡,回到他梦牵魂绕的故乡桂林,可是,由于失去了稳定的生活环境与经济来源,贫不能归,加上郑文焯、况周颐等故友多在江南,早年又曾与郑文焯有过卜邻之约,所以王鹏运请假南归后,来到了江南。桂林欲归不得,京师政治理想失落,晚年的王鹏运在江南游走,寻求归宿。

离开京师后,王鹏运来到开封朱仙镇拜谒岳王祠,到金陵游玄武湖,到上海与朱祖谋、沈曾植会面,到苏州与郑文焯同游,最后寓居扬州,在扬州东关街仪董学堂任教。此时的王鹏运远离朝廷,吟啸江湖,心态本应是平和的,但是从他最后三年的南归词中,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忧心忡忡、爱国爱民的杜老情怀和慷慨悲歌的壮士怀抱。《水调歌头·初至金陵,诸公会饮秦淮……》:

微风转城曲,凉意乍先秋。不知今夕烟月何事为人留。欲访齐梁陈迹,但见珠歌翠舞,灯火夜光浮。孤啸倚舷立,酾酒酹沙鸥。    兴亡事,醒醉里,恨悠悠。微茫空外云气直北是神州。为问青溪舴艋,来往撇波双桨,载得几多愁。漫洒新亭泪,吟思满沧州。

来到六朝故都金陵,王鹏运倚船独立、酾酒赋诗,借南朝的兴亡表达对清朝国运衰颓的哀痛。下片换头处即由咏史过渡到时事,“微茫空外云气直北是神州”一句表达了南归后的词人对京城的怀念和担忧。“为问青溪舴艋”三句,化用李清照《武陵春》词句,抒写对多灾多难国家的忧虑。结句借新亭涕泪再次表达爱国之情。

对英雄的仰慕在王鹏运的南归词中也时有呈现。在《满江红·朱仙镇谒岳鄂王祠敬赋》中,王鹏运表达了对岳飞的敬佩和仰慕,极力赞美岳飞“黄龙指,金牌亚”的英雄伟绩。在《倦寻芳·同人社集瓣香楼……》中,“一瓣香薰,目断岳灵天上”两句,再次表达了对岳飞的景仰,而“一家兄弟凌烟上”、“荼火风云名士气”等句,则是对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业绩的肯定。结语“悄无言,抚危阑,乱尘谁障”是对如今国无良将的沉重叹息。

身在江南,王鹏运以安史之乱后飘泊西南的杜甫自比,表达心系京城、伤时忧国的情怀:“算牢落北征,吟省杜陵僝愁”(《角招》);“回首秋鬓惊尘,觚棱北望,黯然肠断愁赋”(《霜叶飞·海上喜晤沤尹……》);“秋色西来,中原北望,天远青如发。孤光不改,多情祇有圆月。”(《念奴娇·逭暑焦山自然庵……》)由这些词句可以看出,投劾南归之后的王鹏运,并非漠然不关心天下,相反,词中流露的依然是一颗拳拳的爱国之心和对国事衰微的无尽伤悲。以下这首词,应该是王鹏运晚年心境的写照,《一落索·舟夜听雨》云:

记得日湖新句,无情嘲雨。倚篷今夜不成眠,才省识、清吟苦。    淅淅潇潇如诉。欲停难住。邻舟定有剪灯人,还似我、销魂否。

在这首词中,王鹏运没有明说因何而忧愁,然而不能成眠的痛苦,淅淅沥沥、如怨如诉的夜雨将词人的悲苦情绪渲染到了极点。词人在忧国忧民中一天天垂老,一天天憔悴。

在江南所作的词中,很难看到对江南山光水色的描写,即使偶有显露,也是行色匆匆,一笔带过。这是因为王鹏运尽管请假南归,依然心系朝廷,壮心未已,而在国运陵夷的时代背景下,游赏清吟已是遥不可及的追忆,所以王鹏运很难醉心于江南美景的抒写。另外,王鹏运在江南似游历又似流浪,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生计维艰,难以徜徉在江南的美景中恬然隐退。正如刘红麟所言,“(王鹏运)并未实现归隐田园、安度晚年的理想”,“他的脱离政坛是一个无奈的抉择,他最终得到的仍然是一种不安定非田园式的生活”。

光绪三十年(1904)年六月,王鹏运从苏州返回原籍浙江山阴省墓,染病不治,卒于苏州两广会馆。一代词人在风雨飘摇中病死江南,令人痛惜。生当末世,注定了王鹏运的寻觅未能找到真正的归宿。

 

四、结语

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观照王鹏运的词,我们对王鹏运其人其词有了一个更清晰的印象,他从家乡桂林出发,到京师寻梦,梦醒之后来到江南继续寻找归宿。桂林、京师、江南,代表了他一生的追求,也寄寓了他一生痛苦的思索。桂林的自然风光不但孕育了词人清丽的词笔,而且给词人带来一生的温暖,这也意味着自然环境对文学创作和作家审美品格的形成影响重大;京城的士人文化点燃了词人创作的激情,赋予他诗性的洒脱与飘逸,让他自觉地融入宣南文化中,而京城是他实现政治抱负的地方,更寄寓了他的政治理想,可惜京城带给他是深深的失望和无尽的哀痛。王鹏运对京城地理空间的描述,更多的是人文地理而非自然地理,这说明了京城丰厚的文化积淀和政治寓意对作家创作的影响;江南风景秀美、文人汇集、刻书业发达,也许是他理想的归宿,可以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丹铅事业,可惜乱世之下,词人难以悠游地从事著述和校勘词籍,又因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未能在江南留下太多的词作。

王鹏运词中所抒写的地理空间,无论是桂林、京师还是江南,都是文化层面的地理,山清水秀的家乡桂林是他精神的家园,人文胜迹汇集的京师是他实现政治理想的现实处所,而出走江南,则是不得已的“独善其身”的无奈选择。通过对王鹏运词作中地理空间的考察,我们对王鹏运词的内涵和风格嬗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所以,对作品中的地理空间的研究有助于作家作品研究的深入。

 

(李惠玲: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