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与诗歌(下)
  • 2017-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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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陈韫潇 陈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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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元明清时期大山书写之拓展

中原和江南地区的山由于处于中国文明核心区,登览方便,骚人墨客几乎都要游览歌咏,再加上官方的封禅祭祀,达到了高度人化,歌咏它们的诗歌构成一个庞大的文本系列。描写泰山、华山、庐山、黄山、峨眉山等的诗歌尤其出色,几近妇孺皆知。

在中国边疆,大山极多,景象之壮观神奇,远迈中州名山,但由于地理阻隔,交通不便,加上社会环境的原因,诗人登览很少,这些山就被区隔在诗人的审美视域之外。明代何镗《游点苍山记》云:“点苍山为南中胜景,然去中州万里而遥,海内士人所稀觏,故载记亦缺略。”“载记缺略”正说明边疆山水长期处于自然状态,没有进入文学领域。清乾隆年间著名学者和诗人王昶参加征缅战事,翻越高黎贡山,作长篇歌行《经高黎贡山》,也感慨该山“坐致玮丽无人知”,“九州之外良幽奇,愧无巨笔摩天麾”。所以,在唐宋及其以前的诗歌中,我们基本看不到对边疆大山的歌吟。元代以后,随着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地理空间之逐步形成,随着中央政府对边疆地区行政控制之加强,内地文人大量到边疆,而边疆本土文化水平亦大幅度提高,于是边疆大山进入诗歌领域,出现许多描写边疆大山的诗歌文本。本文以云南为例,略作讨论。

云南是山堆积成的高原。这里的山,千姿百态,神秘莫测。太华山的奇险峻美,点苍山的雄伟壮丽,鸡足山的秀丽幽深,玉龙雪山的晶莹瑰玮,高黎贡山的苍莽浑厚,都足以颉颃中州诸名山而散发出不可抗拒的魅力。在诗歌中,这些个性独特、伟昂豪迈的身姿排闼而来,令人目不暇接,从而在山水文学领域树立起一些前所未有的壮美形象。

高黎贡山雄峙中缅边境,是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相碰撞而形成的巨大山脉。山高坡陡切割深,垂直高差达4000米以上,绵延数百里,以雄、奇、险、秀著称。乾隆三十三年(1768),著名诗人和史学家赵翼参加对缅战事,经过高黎贡山,被高黎贡山的雄奇所震撼,写了《高黎贡山歌》:

巨灵开荒划世界,奇山驱除中原外。

听它豪距蛮微中,负天掀地呈雄怪。

高黎贡山潞江畔,万仞孱颜插穹汉。

我行起趁鸡初啼,行至日午山未半。

回视飞鸟但见背,俯瞰众峰已在骭。

雪经烈日晒不消,瀑作怒雷吼不断。

每上一层冷一层,夹衣旋把重裘换。

无端岚气蒸蕴隆,幻出白雾粥面浓。

手伸十指看不见,何许厚翳把眼封?

少焉罡风来一扫,了了仍露青芙蓉。

五十三参更难上,线路盘旋蹑榛莽。

面对真壁何所参,头恐触天不敢仰。

危崖不裂藤络罅,老树皮皴虎磨痒。

有时栖鹘戛长啸,是处啼猿发哀响。

自非人马结队行,贲育亦怯独来往。

何哉设险有此形,得非天以限边庭。

岂知气运有开辟,形胜不得相关扃。

至今渐成康庄坦,早有结屋层椒青。

层椒青青日西下,借问下山尚三舍。

解鞍且就茅店眠,惊看繁星比瓜太。

袁枚评价此诗:“奇境!待云崧来开生面。”这已经要言不繁地指出了它的独创性。高黎贡山绵延数百里,各种景观千汇万状。赵翼写高黎贡山,突出它的“奇”和“雄”。他写出高黎贡山形势雄奇险要、气候变幻莫测,以及自己登山的见闻和感受,灌注着浓烈的精神气韵,整体上确乎是一手“别开生面”的好诗。它使一座长期被“驱逐中原外”的奇山成功地进入文学的视野。

点苍山又名苍山,古代又称灵鹫山南诏时封为中岳。因其山色苍翠,山顶戴雪而得名。点苍山是云岭山脉南的主峰,由十九座山峰由北南组成,峰峦起伏,号称“苍山十九峰”。主峰马龙峰海拔4,122米,其余诸峰都在3,000米以上,气势雄伟,有古冰川遗迹。东面是洱海点苍山十八溪的水流冲击出大理坝。苍山、洱海、平坝,蓝天、碧云、秀水,构成美丽的景观,有如仙境,非常适宜生存,所以洱海地区在历史上长期是云南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这个地区,还被称为“妙香佛国”。明代大理诗人李元阳赞美说“方舆富伟观,此境真奇绝”。清人师道南《苍山》说:“滇山无不奇,苍山奇称最。”

点苍山是云南诸名山中人文化程度最高的山之一,明代以后,描写它的诗文连篇累牍,对人们精神世界的影响极大。明代文豪杨慎被流放云南,受尽磨难,一到大理,让他的烦恼和疲惫一扫而空:及至叶榆之境,一望点苍,不觉神爽飞越。比入龙尾关,且行且玩,山则苍龙叠翠,海则半月拖蓝,城郭奠山海之间,楼阁出烟云之上,香风满道,芳气袭人。”(《游点苍山记》)童轩是江西鄱阳人,明初进士,成化间任过云南按察使司佥事,官至礼部尚书,著有《清风亭稿》。他写的《点苍山歌》是颇有特色的:

点苍山色何奇哉,芙蓉朵朵天边开。

嶙峋直上九千仞,俯视群岫皆蓓蕾。

夸娥不能移,臣灵不能辟。

南风十日吹不断,但见云开横铁壁。

琪花瑶草四时闲,此景仿佛非人间。

千年老雪消不化,龙湫七月生寒烟。

我欲乘风升绝顶,倒控苍虬凌倒悬。

黄鹤老人招不来,咫尺蓬莱五色境。

写出点苍山的雄峻,也写了云雾、积雪、龙潭、花草,以及祥瑞,美不胜收,“仿佛非人间”。诗中照例有神仙想象。

玉龙雪山在丽江北部,海拔5596米,南北长约35公里,东西宽约13公里。山势峭拔,终年积雪,雄奇壮美,大气磅礴,如玉龙腾飞,故名。它拥有北半球最南端的冰川,神秘瑰玮。现在,它和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一道每年吸引大量海内外游客,名满天下。玉龙雪山是纳西族人的象征和骄傲。明代纳西族土司、诗人木公曾写一首《题雪山》诗,表现了玉龙雪山的壮丽景观:

北郡无双岳,南滇第一峰。

四时光皎洁,万古势巄嵸。

绝顶星河转,危巅日月通。

寒威千里望,玉立雪山崇。

玉龙雪山从元代开始就有诗人赞美它。元人李京《雪山歌》说“丽江雪山天下绝,堆琼积玉几千叠。足盘厚地背摩天,衡华真成两丘垤。”极言其晶莹、雄浑、峥嵘,说衡山和华山与它相比,只是两个小土堆了。木公的《题雪山》描写玉龙山洁白无瑕,高耸入云,山顶银河转动,日月往来,千里之外就能感受到它的寒意和威严,赞誉它为云南第一峰。玉龙雪山雄视一切的气魄,既是自然的实况,又是人的胸怀和精神力量的显现。

不止云南,东北的长白山,西北的天山等都在明清时期得到歌咏。天山在唐人边塞诗中出现不少,但都是作为背景提到,对天山的具体描写,在清人洪亮吉的《天山歌》中才得到充分呈现。明清以来大山书写之拓展是中国山水诗研究值得关注的现象。

 

三、诗化之大山的精神意义

那些被诗人反复歌咏而打上浓厚人文色彩的山是诗化的山。这些山是自然美和人文美交融的产物,至少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它不再是纯客观的存在。诗歌彰显了山的自然美。诗人往往有比常人具有更敏锐的观察力,他们把自己发现的大山之美表达于诗中,引导人们去感受这种美。诗歌强化了山的精神意蕴,诗人通过自然与人生的比况,挖掘出山的深层意蕴,引人联想,而得到精神的感染和升华。人们登泰山,自然会想到杜甫《望岳》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油然而生超越之情。诗歌大大拓展和丰富了大山之美。

由于山的雄奇壮美和诗歌的传扬强化,名山往往成为中国人必登之地。诗化之大山于是是以自然美与人文美的统一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引领人们追求崇高,体验宇宙之大美。它让人从凡庸中摆脱出来,获得心灵的舒展和精神的超越。它让人突破眼界之局限,开阔视野,拓展心胸,提升境界。因此,诗化之山对中国人的精神建构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这里以清代蒙化(今巍山)诗人姚志德《眺苍山因寄示遇泰、贺泰二子》为例:

扶杖出郭门,绣甸绿初茁。霁色忽飞来,遥见数峰雪。

峰峰插白云,云峰争巀嵲。众山媚春痕,青翠时更迭。

峨峨独高寒,万古光莹澈。朗我襟怀开,浥我神清绝。

乃知冰玉姿,自与群峰别。寄言远游子,忆我休郁结。

能为清白吏,我心自怡悦。他日宦游归,勿愧苍山洁。

诗写苍山树木青翠,冰雪莹澈,万古如此,独标高格,“乃知冰玉姿,自与群峰别”。它让人襟怀大开,精神清洁干净,不受俗尘污染。然后告诫他的两个儿子,做官要清白,才对得起苍山的高洁。写法自然是托物言志,但山对人的精神影响也显而易见。

大山塑造了人的性格和精神。清代纳西族诗人马之龙《游雪山》说:“立品须立最高品,登山须登最高顶。雪山之高高接天,铁堂横绝清凉境。……归来山下人皆惊,瘦骨清风身体轻。”山让人立品高,风清骨峻。担当《鸡足山》也说:“未从夜半听鸡鸣,望见佳山骨已清。”其次,高山锻炼了人的生存能力。人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体力、智力都会得到磨练和提升。山地人群体力往往比较健壮,也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云南许多民族剽悍勇猛,与他们的生存环境密切相关。

霍顿教授在谈到河流与诗歌时,还说:“如今,河流更引发了人类去思考环境生存、污染、文化变迁、地域认同、人与自然关系等重大问题。”山是大地的骨架,为人类生存提供了支撑,我们要始终保存对大山神圣性和崇高性的敬畏,绝不能亵渎它,更不能破坏它,保持它的自然完整,保持人与自然的和谐。

大山对于建立地域认同的作用是十分明显的。每个地方的大山往往都是当地最重要的自然景观和精神象征,它增强了当地人的归属感和聚合力,这就是地域认同。本土诗人的大山书写充满自豪感,外地诗人的大山书写传扬了家乡美名,都有助于强化地域认同。这是大山之精神作用的重要方面。

 

(陈韫潇:香港城市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硕士研究生;陈友康:云南中华文化学院教授、云南民族大学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