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词“渠”在唐宋诗中的使用及其文学地理意义
  • 2017-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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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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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特别是方言)往往承载着不同地域的文化讯息。同时,“词语是会走路的”,通过对一些特定词语的考察,可以透视不同地域文化、文学之间流动的概貌。

萨皮尔就曾指出:“语言,像文化一样,很少是自给自足的。交际的需要使说一种语言的人和邻近语言的或文化上占优势的语言的人发生直接或间接接触。交际可以是友好的或敌对的。可以在平凡的事务和交易关系的平面上进行,也可以是精神价值——艺术、科学、宗教——的借贷或交换。很难指出一种完全孤立的语言或方言,尤其是在原始人中间。邻居的人群互相接触、不论程度怎样,性质怎样,一般都足以引起某种语言上的交互影响。”本文尝试以代词“渠”为对象,考察其在《全唐诗》、《全宋诗》中的使用情况,进而探讨其背后所隐含的文学地理意义。

 

一、关于代词“渠”

对于“渠”,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云:“渠,水所居,从水榘省声,强鱼切”。可见,“渠”之本义原与水有关,与代词无涉。那么,“渠”后来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代词呢?对此,吕叔湘认为,“渠字跟其字该是同源。其字在古代是只用于领格的,可是汉魏以后常常可以看见非领格的其字。这些其字可能代表实际口语的渠”,并举数例加以了证明。从吕先生的这段话中,我们可以获得这样两个信息:一是渠与其同源,一是渠用作代词多出现于口语中。吕先生所言是较为可信的。对于前者,“《广韵》:其,渠之切,群母之韵;渠,强鱼切,群母鱼韵。二者是双声字,又同为阴声三等韵,相通是完全可能的。”而关于后者,在“渠”成为代词之前,口语中应早已存在“渠”之音,后为书写的需要便借“渠”字“以寄其音”。在古代汉语中,“借字以寄其音”的现象亦颇为常见,清人黄生于《字诂·无字之音》中记载云:

方言有有音无字者,经典多借字以寄其音。如《毛诗》“夜如何其”及“彼其之子”,二其字皆当读基浊音。《檀弓》“何居”,居字当读本声浊音。按:束晳《补亡诗》中云:“彼居之子”,易其作居,益信其字不音记矣。《书》“若之何其”读如字亦误。盖何其、何居皆发问之助语词,二音皆无正字,故寄声于其、居之间。若彼其系指他人之词,犹今人之称渠此字亦呼在居、渠之间也。注家于何其音基,于何居音姬,而不发其借音之义,既已迷误后人。若彼其之其音记,则谬之甚矣。《礼·表记》引诗作“彼记之子”。至外国之音以中国之字译之,如康居、龟兹、可汗之类,居当读居浊音,不得竟读为渠。龟兹当读鸠兹浊音,不得径读为丘慈。可音当近酷,汗当读平声清音,不得径读为克寒。又休屠,匈奴王号,旧音朽除,休当读本声浊音,屠当读诸浊音。盖译语本无正字,故古人借字以寄音,不然何不径以康居、丘慈、克寒译其语乎?凡言读如某字浊音者,本字皆无浊音,此所谓无字之音也。能熟辨字母之清浊,即得之矣。

上文对“借字以寄其音”的现象做了较为详细的说明,而其中所指的“若彼其系指他人之词,犹今人之称渠”,便明确指出了“其”与“渠”之间的密切关联。

语言学界一般认为,“渠”作为代词出现于书面语中,最早见诸《三国志•吴志•赵达传》卷六十三:“女壻昨来,必是渠所窃。”赵达,河南人,因“谓东南有王者气”而至吴国。此后以至于唐,代词“渠”虽见诸相关文献,如有南北朝庾信的《秋夜望单飞雁》“今瞑将渠俱不眠”,但并不多见。到了唐宋以后,代词“渠”的使用,在相关文献中才逐渐多了起来,这在下文中将会论及,此不赘言。

 

二、代词“渠”在《全唐诗》中的使用

代词“渠”在《全唐诗》中使用的情况,经统计为:唐代共有26位诗人在诗歌中使用过代词“渠”,使用代词“渠”的诗共有60首。其中,僧人寒山子的使用频率最高,为13首。《全唐诗》中各诗人使用代词“渠”的具体情况,可见下表: 

《全唐诗》中代词“渠”的使用情况表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全唐诗》中使用代词“渠”的这些诗人的地域分布情况,见下表:

 

《全唐诗》中使用代词“渠”的诗人地域分布表

从上表来看,使用代词“渠”的诗人分布于南方的7个省份,而北方则有5个省份,南北省份的比例为1.4:1,南方在省份数上占据一定的优势。但是,在使用代词“渠”的诗人及出现代词“渠”的诗歌数上,则明显北方占据一定的优势:使用代词“渠”的诗人,南方为12人,北方14人,南北比例为约0.861;出现代词“渠”的诗歌,南方为17首,北方为41首,南北比例为约0.411,南方不及北方一半。这其中,尤以河南、山西两省较为集中。可见在唐代,代词“渠”在北方使用的还是比较集中,使用的频率也比较高。

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在南方省份中,则主要集中在浙江、江苏两省。对此,刘知几在《北齐诸史三条》中云:

或问曰:王劭《齐志》,多记当时鄙言,为是乎?为非乎?

对曰: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所以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载之多矣。自汉已降,风俗屡迁,求诸史籍,备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诸朋友;或尊官之称,属诸君父。曲相崇敬,标以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号以仆父、舍长。亦有荆楚训多为夥,庐江目桥为圯。南呼北人曰伧,西谓东胡曰虏。渠、们、底、个,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义。斯并因地而变,随时而革,布在方册,无假推寻。足以知甿俗之有殊,验土风之不类。

文中论及了因地因时而产生的语言差异,其中涉及到代词“渠”在江左地区比较盛行的事实。江左,一般指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今皖南(属安徽)、苏南(属江苏)、浙江一带;亦常指东晋。这一现象的出现,或许与晋室的南迁有较为密切的关系。代词“渠”在民间的广泛使用,亦逐渐影响、渗透到书面语中,因此在唐诗中就出现了一些使用代词“渠”的现象。

 

三、代词“渠”在《全宋诗》中的使用

代词“渠”在唐代书面语中出现的频率有所提高,而到了宋代,代词“渠”在书面语中变得更为常见。据笔者统计,以《全宋诗》为例:在《全宋诗》中,共有491位诗人使用到代词“渠”,有3274首诗使用到代词“渠”,这一数字较唐代来说是非常巨大的。王力先生曾论及代词“渠”在宋代的使用时说:“‘伊’‘渠’在六朝、唐代的时候很重要。到了宋代,由于‘他’在口语里的更普遍的应用,‘伊’‘渠’已经很少见了”。从相关统计数据看,这一说法非常值得商榷。

在《全宋诗》中,代词“渠”不仅使用频率颇高,而且形式也多样。如除在一首诗中连用两个代词“渠”外,还出现有连用三、四个“渠”的情况:

毛虫虽小著仙籍,云千岁皆化白。中山山中衣褐徒,生长何年换颜色。岂其孕育自卯宫,又是金公付精魄。宗学孔非学朱,拔毛不蕲供书册。老蒙将军纵猎时,遁向何方为窟宅。纷纷尔后更几秦,避世甘心餐苦柏。明时作意始出来,五岳遍游无定迹。多生曾识六一仙,知道琅琊有新刻。要寻此碑龟与螭,何事乃被滁人得。滁人知慕醉翁,翁归已在云霞中。期翁千岁亦如汝,殷勤远致提金笼。传夸瑞物遍都邑,倡和千篇模写工。翁携入直金銮殿,应自比广寒宫。寄声树下捣药者,汝伴嫦娥我伴公。(林希逸《戏效梅宛陵赋欧公白兔》)

打破乾坤即我,包衾覆载我非渠渠我我教谁识,当体玄玄祇自如。(释守卓《即来言和答公任侍郎》)

君家灵运有山癖,平生费却几緉屐。从人唤作山贼,内史风流定谁识。西窗小憩足力疲,梦赋池塘春草诗。只今屐朽诗不朽,五字句法谁人追。天台览遍兴未已,天竺山前听流水。秦人称帝鲁连耻,宁向苍苔留屐齿。乙庵是几世孙,登山认得屐齿痕。摩挲苔石坐良久,便欲老此岩之根。吾侬劝且归去,请君更学遥遥祖。遥遥之祖定阿谁,曾出东山作霖雨。乙庵未省却问侬,莫是当年折屐翁。(叶绍翁《登谢屐亭赠谢行之》)

下面,我们分南、北宋来看《全宋诗》中使用代词“渠”的诗人的地域分布情况,先看北宋,见下表:

在北宋,共有198位诗人使用过代词“渠”,代词“渠”出现在1027首诗中。除以上189位已知籍贯的诗人外,尚有:宗室1人,1首诗中出现代词“渠”;籍贯不详的8人,9首诗中出现代词“渠”。另外,在使用代词“渠”的诗人中,僧人占有一定的比重,有46人,占北宋198位诗人中的约23.2%;在172首诗中出现“渠”,占1027首中的16.7%。同时,还有一些诗人在20首以上的诗中出现代词“渠”,如:安徽的周紫芝41首;福建的释慧空20首;河南的吕本中53首;湖北的吴则礼27首,范成大22首;江西的黄庭坚27首,饶节30首,释惠洪30首,曾几22首;山西的释正觉25首;浙江的陆游107首。这11人中,北方只有河南的吕本中、山西的释正觉2人。

最后从上表看,使用代词“渠”的诗人分布于南方的10个省份,而北方则有5个省份,南北比例为21,南方占大多数。同时,南方使用代词“渠”的诗人有164人,北方为25人,南北比例为6.561;在出现代词“渠”的诗歌数方面,南方有857首,北方有288首,南北比例为约2.981。可见,在北宋,代词“渠”的使用主要集中于南方地区,特别是在江西、浙江、四川、福建、江苏、安徽六省。而在北方,则主要集中在河南、山东、山西三省。

    再看南宋的地域分布情况,见下表:


在南宋共有293位诗人使用过代词“渠”,代词“渠”出现在2247首诗中。除以上264位已知籍贯的诗人外,尚有29人不详其籍贯,且71首诗中出现代词“渠”。另外,在使用代词“渠”的诗人中,僧人亦占有一定的比重,有30人,占南宋293位诗人中的约10.2%;在150首诗中出现“渠”,占2247首中的6.7%。同时,一些诗人还在20首以上的诗中出现代词“渠”,如:安徽的虞俦36首,方岳73首,杨公远38首;福建的袁说友38首,王迈29首,刘克庄107首,林希逸63首;甘肃的张镃(南渡后居浙江杭州)34首;河南的韩淲(南渡江西上饶)32首;湖北的项安世35首;湖南的廖行之34首;江苏的陈造114首,周孚58首;江西的杨万里292首,曾丰22首,赵蕃150首;四川的释居简23首,魏了翁20首,程公许31首,牟巘20首;浙江的苏泂29首,洪咨夔31首,郑清之22首,方一夔20首。这里,杨万里在292首诗中使用过代词“渠”,这一频非常高,这可以说与其诗的俚俗滑易之风不无关系。

最后从上表看,使用代词“渠”的诗人亦分布于南方的10个省份,而北方则只有3个省份,南北比例为约3.31,南方占绝大多数,北方则明显减少。同时,南方使用代词“渠”的诗人有252人,北方为12人,南北比例为211;在出现代词“渠”的诗歌数方面,南方有2067首,北方有109首,南北比例为约18.961。可见,在南宋代词“渠”的使用中,绝大多数为南方地区,北方地区使用代词“渠”的频率减少甚为明显。同北宋一样,南方使用代词“渠”亦主要集中于浙江、江西、福建、四川、江苏、安徽六省,且以浙江使用代词“渠”的诗人最多(80人),以江西使用代词“渠”的诗歌数最多(679首);而在北方,则主要集中在河南、山东两省。

 

四、唐宋诗中使用代词“渠”的文学地理解读

前面,我们对代词“渠”在《全唐诗》、《全宋诗》中使用的情况作了较为全面的统计,从中我们能够解读出哪些文学地理的讯息呢?

首先,“词语是会走路的”,一些词语往往随着人与人之间的交际、迁徙而发生移动。通过对代词“渠”在唐宋诗中使用的考察,我们大致可以看到,历史上三次重要的北民南迁活动,在唐宋诗中代词“渠”的使用上均有或强或弱地反映。在《全唐诗》中,代词“渠”仍是北方使用频率较高的词语,但此时代词“渠”在南方亦逐渐地使用开来,并集中于浙江、江苏、安徽等“江左”之地,唐代的刘知几便称“渠、们、底、个,江左彼此之辞”。这一现象的形成,与东晋的南迁是密不可分的。公元316年,西晋灭亡。公元317年,司马睿于建康(今南京)建立东晋,其辖地主要在江左之域。随着西晋的灭亡和东晋的建立,原来西晋的北方士族大量南迁,主要分布于江左这一地域。这些从西晋迁徙过来的北人,不仅带来政治上的影响,而且在语言上亦对江左之地产生重大冲击。经过数代的累积,到了唐代,这种影响便反映到诗歌创作中,即逐渐出现南方诗人在诗中使用代词“渠”的现象。

后来,经“安史之乱”以及唐五代的战乱,北民再次发生大规模的南迁。这次迁徙的影响之一就是,在北宋诗歌创作中,南方诗人使用代词“渠”的情况较之唐代,不管在使用人数、地域还是使用频率上均有大幅提高。特别集中的地方分别为江西、浙江、四川、福建几地。

北宋靖康之难后,历史上又迎来了一次大规模的北民南迁。此次迁徙的的路线主要沿浙江、福建、江西以及岭南展开。南宋诗人使用代词“渠”的情况,是南方使用的频率进一步加强,而北方则有明显的减少,且幅度较大。可以说,南宋代词“渠”的使用,较为灵敏地印证了靖康南渡这一迁徙历史。

综合以上表格和分析来看,代词“渠”在唐宋诗中的使用情况,能较为真切地反映出中国历史上三次大规模北民南迁的历史。同时,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代词“渠”所表现出来的语言地理变化,与文学地理的分布变化是基本吻合的:即文学的重点区域,逐渐由北方(中原)地区,朝东南(浙江、江苏)、南方(江西、福建)、西南(四川)三个方向转移、流动。

其次,无论是在北宋,还是在南宋,代词“渠”的使用均较为稳定的集中于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几个省份。这一情形与宋代文学发展的态势较为吻合,即宋代文学较为发达的地区便出现在这几个省份当中。从这几个省所出的文学家人数,便可看出这一点。据统计,两宋有籍可考的文学家约有10000余人,其中浙江约有2300余人,排第一;福建约有1600余人,排第二;江西约有1300余人,排第三;四川约有820人,排第五(稍少于江苏的830余人)。可见事实确实如此,浙江、江西、福建、四川是宋代文学发展中的重要区域。那么为何代词“渠”的使用,竟会与某些地区文学的发展程度有着如此密切的关联?我个人的理解是,除移民因素外,代词“渠”本与口语的关系十分密切,比较贴近民间,这些省份的诗人能在诗歌中大量使用比较通俗的代词“渠”,那是他们在文化和文学上的高度自信,这种自信,与自身区域文学、文化地位的提升有较为直接的关系。正因如此,代词“渠”的使用情况,便会与地区文学的发展程度存在一定的关联。

以上对代词“渠”在唐宋诗中使用的考察,是笔者从词语的角度(当然是具有一定地域流动的词语),来探讨文学地理研究的初步尝试,肯定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希望能抛砖引玉,引起更多方家对这一问题的思考与研究。

 

(黎清:江西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