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庐山诗的景观描写(下)
  • 2017-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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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胡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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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庐山景观的分类描写

若按庐山景观的描写分类来说,大的方面有峰壑、瀑泉、云雨以及寺观书院景观等。今依此试分析其诗作的描写方法。

(一)峰壑

庐山峰嶂与他山不同,主峰汉阳峰不在最中央,而在山之南部,巍然傲立。张岳龄《汉阳峰》诗云:

匡庐千万峰,灵耸非一状。争高各长雄,标奇无与让。

汉阳屹中坚,瑰磊绝依傍。磅礴元气中,桀骜青冥上。

郁积势特雄,参差神用壮。登顿穷朝昏,扳援劳俯仰……

赋予此峰高傲桀骜性情,且写登临之艰,以证峰高路遥。清曹龙树《汉阳峰》诗云:

东南屏翰耸崔巍,一柄芙蓉顶上栽。

四面水光随地绕,万层峰色倚天开。

当头红日迟迟转,俯首青云得得来。

到此乾坤无障碍,遥从瀛海看蓬莱。

不写登山过程,径直从四望写来,俯视万里无碍,蓬莱如在望中,壮奇恢廓。

同样咏一座峰,因诗人襟怀不同,联想各异。汉阳峰东南下有双剑峰。唐来鹄《双剑峰》诗云:“倚天双剑古今闲,三尺高于四面山。若使火云烧得动,殆应农器满人间。”想象双剑闲置,不如火云熔化作农器,以利农民耕作。朱熹《庐山双剑峰》二诗云:“山神呵护宝云遮,俨共腾空两镆铘。光彩飞名镇千古,望中肝胆落奸邪”;“双剑峰高削玉成,芒寒色淬晓霜清。脑脂压眼人高卧,谁斩天骄致太平。”前一诗言此峰乃晋代干宝所锻制,峰之神采焕然。后一诗言剑镇奸邪,可见他对朝中奸臣的痛恨;一盼有人北上灭金,以此利剑斩尽天骄,统一中原,为天下致和平。诗人爱国挚情可见。今人江婴诗云:“直刺苍穹碧色寒,飞流疾下自云端。倒悬清白终千古,不试双锋惜锷残。”惜利剑不斩贪官而锋锷已残缺,亦有意味。  香炉峰下、黄岩砦之阳有姊妹峰,并立娟秀如美女。曹龙树《姊妹峰》二绝云:“翠黛云鬓绝世容,联肩秀立两芙蓉。二乔都得英雄婿,不信名山老住侬”;“云里七贤偏冷峭,江边五老太龙钟。彭郎可嫁无媒说,待字年年姊妹峰。”前一首美其秀姿,二乔得嫁孙权、周瑜,哪里会久居名山。后一首叹息:七贤峰孤峭荒落,五老峰老态龙钟,唯此两峰正当青春年华,虽鄱阳湖中有彭郎山,而无媒人为之说合,年年坐待红颜老去。叹婉深深。将峰比拟为美人,又以陪衬法以突出其韶华美貌。

五老峰在庐山东,并峙五峰,陡峭嶙峋如斧劈。南宋朱松诗云:“江南风物略知津,便觉诗成笔有神。不向九江看五老,故应犹未是诗人”(《杂小诗》)。认为不到九江看五老峰,不算是诗人。李白隐居九叠屏,即在五老峰东,有诗云:“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将此峰比作芙蓉之开。明代曾棨袭其意:“凭谁削出金芙蓉,黛光半落青天中。东南培嵝不可数,环绕只与儿孙同”(《五老峰》)。化自李白诗意,并言峰下小山如儿孙围绕老翁。王思任诗云:“庐山老大是何宗,传说天开五个峰。一揖一峰峰上立,五家各出素云供”(《上五老峰》)。不言云绕五峰,而言白云供养老人。王守仁《白鹿洞独对亭》写此峰:“五老隔青冥,寻常不易见。我来骑白鹿,凌虚陟飞巘。长风卷浮云,搴帷始窥面。一笑仍旧颜,愧我鬓先变。”将五老拟人化。均能写出五老的高峻,诙谐而见奇趣盎然。  

西林、东林寺一带山峰,峰峰奇不相让。清代洪亮吉《过西林寺》诗云:“一峰云中欹,一峰云外碍。峰峰随意转,各各逞向背。天门有时敞,地穴或全晦。峰峦频出没,日月惊破碎。余山千万顷,青翠都割爱。静看香炉峰,云烟起炉内。”也写出群峰各自奇态。石门在东林寺附近。金天羽《石门》诗云:“庐山石门天下绝,云满山腔山迸裂。万竹倒生天永晦,涧谷擅回石横截。蛇行禹步度石罅,脚底风湍滚飞雪。雪溅湍流出谷行,仰见云中双阙青。”云乃满涨而使山岩破裂,竹箭倒生,奇也;脚底滚雪,雪即飞瀑,愈加奇也。

庐山西北山崖,每有奇石伸出,故曰台,如文殊台、狮子台等。吴嵩梁《天池寺至文殊台狮子台》诗云:“天池之石斗奇骨,拔地参天皆怒立。青狮俯受文殊骑,下饮寒溪态尤活。”写其形似,进而得其活态。

(二)瀑泉

庐山瀑泉甚多,诚如黄道周诗云:“不经乱壑莽徘徊,安得四垂瀑布来”(《庐山诗六章》)。名瀑多在山南,因山南峰多陡峭,山北较平缓,故有瀑而不奇。陈三立诗云:“匡山瀑布如群龙,凌风遍挂东南峰”(《卧龙冈瀑布》)。

黄岩瀑悬挂于双剑峰,其旁有香炉峰。李白诗云:“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挂流三千丈,喷壑数十里。欻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望庐山瀑布水》)。描摹瀑流之动态,气势凌厉,末转悠扬,夸张出奇。又转入细节描述:“空中乱潀射,左右洗青壁。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

诗必咏此瀑是此瀑,不可挪为彼瀑,且必须运用艺术手法,想象夸张,如拘于形迹,则如一团死墨,无光鲜照人。苏东坡认为徐凝瀑布诗尘陋,远不及李白《望庐山瀑布》诗,戏题一绝以嘲之:“帝遣银河一脉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赋物而粘滞于物象,读者无想象空间;李白此诗驰骋想象,传神写照。范仲淹《庐山瀑布》诗也能如此:“灵源何太高,北斗想可挹。凌日三光直,逗留千仞急。白虹下涧饮,寒剑倚天立。闪电不可瞬,长雷无敢蛰。万丈岩崖折,一道林峦湿。险迫飞鸟坠,冷洒山鬼泣。须当截海去,浊水不能入。”“北斗”、“闪电”句皆想象;而白虹、寒剑皆比喻,凌日、万丈,乃至言其危险之势竟迫使飞鸟坠落,诸句夸张而奇警,而末两句截海阻浊,更想象出奇。不如此,何以惊心动魄。

黄岩瀑与马尾水合流,复分作两股落入青玉峡龙潭。米芾《开先寺观龙瀑》诗中云:“水从双剑下,山挟两龙来。”苏轼《青玉峡漱玉亭》诗云:“高岩蔽赤日,深谷来悲风。擘开青玉峡,飞出两白龙。乱沫散霜雪,古潭摇清空。余流滑无声,快泻出玉谾。”起二句“高岩”“深谷”句见出青玉峡之深峻陡峭。峡高处有缺口,犹如大力擘开,黄岩瀑、马尾瀑两瀑汇流后,自缺口处跌落,犹如二龙飞跃,似乱沫飞,似霜雪洒。贴岩而泻之水流者则滑流无声。峡之深邃,瀑之白亮,形容极致,一气流转,其快意可想而知。

自秀峰往南有归宗寺。寺后玉帘泉,在金轮峰下。岩高耸而峻峭,瀑沿岩直下,如垂一幅水晶帘。唐宋时甚少有人题咏。曹龙树为之抱不平,认为“庐山泉境之胜,此为第一”,并有《玉帘泉》诗云:

涛悬玉箔自天开,高挂金轮百丈嵬。

镇日不教人卷起,初春每误燕归来。

月垂钩影萝垂带,飞挟虹光响挟雷。

瀑布谷帘名藉甚,请从此处品泉魁。

想象玉帘遮挂,乃至燕子误认为寻到旧日人家。末联说谷帘泉虽然名声很大,但还是以此泉为泉之魁首。

光绪十九年夏,易顺鼎邀好友陈三立来庐山,游玉帘泉。易顺鼎诗云:“泣珠恍探泉客窟,织绡疑入鲛人家。细如烟纨袭雾縠,危若冰柱转雪车。何年共工陷鳌极,海水倾向东南斜。九州岛天惊雨脚逗,袖手颇复哀神娲。青霄倒垂星宿海,客欲往泛愁无槎。力穿深潭九地破,对足或抵欧罗巴”(《喷雪亭瀑》)。描摹逼真,比喻形象化,将此瀑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但后来陈衍着《石遗室诗话》,引此诗之最后二句以为不当,说:“对足当抵美利坚,非欧罗巴。”

自温泉过隘口西行转入康王谷。谷中有谷帘泉。朱熹《康王谷水帘》展现了此瀑的独特风采:“飞泉天上来,一落散不收。披崖日璀璨,喷壑风飕飕。”惊叹瀑泉如从天上来,散落纷纭而不能复收,披散在崖壁上,在日光照耀下,璀璨夺目。喷涌落入深壑中。道士白玉蟾来此有《谷帘下二首》:

    紫岩素瀑展长霓,草木幽深雾雨凄。竹里一蝉闻竹外,溪东双鹭过溪西。

    步入青红紫翠间,仙翁朝斗有遗坛。竹梢露重昼犹湿,松里云深夏亦寒。

岩紫瀑白,林深雨凄,仿佛一幅淡雅色泽的山水画,寥寥数笔,轻灵简炼,濡染水墨之中,生动传神地勾勒出幽夐的仙境。又有《景德观枕流》诗写此境:

寒泉泻破青山腹,青山不改寒泉绿。幽人一种泉石心,倚溪看此数椽屋。

窗外飘喷万斛珠,枕边玲珑一片玉。山间金龙啸欲飞,涧底银蟾清可掬。

敲磬愁惊晓鹭眠,停经坐看昏鸦浴。香浮茗雪滋肺腑,响入松涛震崖谷。

清净耳观绝弦琴,广长舌相无生曲。客来坐此亦忘归,溪南溪北千竿竹。

寒瀑从青山腹中破决而出。幽人倚溪而观:屋窗外,瀑如万斛之珠飘喷而下。日照飞瀑,如金龙晃耀;月映寒涧,如银蟾沉静。啜香茶滋润肺腑,听瀑音响震崖谷。不闻弦琴之声,惟闻溪流潺潺。诗中 “广长舌”用佛典。据说佛舌广而长。《大智度论》卷八云:“是时佛出广长舌,覆面上至发际。语婆罗门言:‘汝见经书颇有如此舌人而作妄语不?’”此言溪声如广长舌说法。得此佳境,宜其有泉石之心而忘归。

三峡桥桥下涧纳五老峰、汉阳峰、太乙峰等处众流,涧中乱石岌嶪,终年激流撞击,涛声如雷。苏东坡《栖贤三峡桥》重在陪衬与随物赋形之写法,诗云:

吾闻太山石,积日穿线溜。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斗。

深行九地底,险出三峡右。长输不尽溪,欲满无底窦。

跳波翻潜鱼,震响落飞狖。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

空蒙烟雨间,澒洞金石奏……

太山即泰山,以山高而瀑挂石间微如线溜反衬此峡之湍急。涧极深极险,乱石岌嶪,激流与大石撞击轰鸣声,如数百雷霆在争斗。涧深如穿行地底,跳波腾浪,把沉潜水中的鱼也翻搅出来;巨响震峡,把树间飞跃的猿狖也惊吓得掉落下来。纵然天晴,此间仍烟雨空蒙,水声汹涌,如奏金石之鸣。

清代蒋士铨《栖贤桥》诗则以各种譬喻见长:

五丁劈蚕丛,余勇不可遏。挥斧匡君庐,地轮乃一豁。

函谷失其守,鸿沟竟遭割。愚肩已破碎,娲炼难补斡。

溪空匿奔雷,壁陡排峭闼。兽狞牙爪利,阵窈刀剑拔。

神幢倚金刚,佛座涌菩萨。奸或来穷奇,鬼或聚罗刹。

黄河失故道,天汉落深辖。穿贯谽谺中,猛力恣腾跋。

遮拦或稍留,捏扼愈跳脱,击空成绝叫,触险争倒喝。

濡尾囚冰狐,灌顶死旱魅。束之遂并逃,障之乃四达。

水威挫益雄,石性煮愈辣。谁能移柱砥,孰敢用鞭挞。

起句想象五丁挥斧劈出此深壑,两旁崖石之奇形怪状,如兽之狰狞,如战阵之刀剑,又如金刚、如菩萨,如奸如鬼。涧如黄河决口注此,又如银河下落。如百怪在此狰扎出笼而不可阻挡。夸张想象,穷形尽相。

三峡桥有路通栖贤寺,途中玉渊潭。众水汇合,激水成渊,潭形如瓮,深不可测,瀑虽短而猛,响震山林。宋张孝祥诗云:“灵源直与上天通,借路来从五老峰。试倚栏干敲拄杖,为君唤起玉潭龙”(《玉渊潭》)。言此瀑上通于天,而潭中有龙。此诗重在揣想而不在其形貌。清闵麟嗣诗云:“石忽不受水,水怒如激电。其势必斜飞,下与蛟龙战”(《玉渊潭》)。石拒受瀑水,水怒而如激电,与龙相战,决一胜负,绘声绘色。

三叠泉在五老峰东,九叠屏中。白玉蟾《三叠泉》可谓是浓墨重彩:

缘溪深入桃花坞,紫霞隐隐幽禽语。九层峭壁刬青空,三级鸣泉飞暮雨。

落日衔山红影湿,冷云抱石苍崖古。激回涧底散冰花,喷上松梢飘雪缕。

点点溅湿嫦娥衣,潭潭下有扶桑府。朝来似展朝天带,夜半如闻捣药杵。

寒入山谷吼千雷,派出银河轰万古。广寒殿下银蟾飞,水晶宫中玉龙舞。

琼英斧碎非月老,瀑布天成非织女。初疑鱼鳖谒龙门,复恐星辰会牛渚。

欲寻当下点额蛟,但见天上拖肠鼠。溶溶浸此一潭霜,滴滴结冻千岁乳。

月照神珠洒翠鳞,风吹天粟沾苍虎。瑶虹界碧翻地轴,铁马盘涡卷天宇。

展开铺张手法:以冬季才有的“冰花”、“雪缕”喻中下级瀑之飞散状,复用“嫦娥衣”、“朝天带”等喻上级瀑流飘举状,写景逼真。以“捣药声”、“千雷响”比喻瀑声,以“广寒殿”、“水晶宫”、“龙门”、“牛渚”等神话故事比喻此间胜境,还以“点额蛟”、“拖肠鼠”、“铁马”等动物喻瀑或汹涌、或飘曳、或奔腾之状,博喻络绎。随物赋形,穷形极相,更以“落日”、“冷云”、“月照”、“风吹”写其氛围,以“谷草凝烟”的净明之色、“野猿悲露”的清苦之声以烘托。运用众多叠词如“隐隐”、“点点”、“潭潭”、“溶溶”、“滴滴”等。音韵铿锵,声情并茂。

庐山牯岭南有黄龙潭。过桥前行百余米,山崖上数瀑分注,较黄龙潭稍浅而广,此为乌龙潭。舒白香《黄龙潭》诗云:“万树一声吼,灵山势欲飞。蛰龙行雨后,斜日带云归。潭水净如拭,山花红未稀。我心无住相,何暇印禅机。”动静两宜,雅洁清奇,极有生气。《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言变者受灭,不变者原无生灭。此乃感悟一切皆在变化之中,无心悟禅机也。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来此赋诗云:“万斛明珠抛涧底,一丛飞瀑裂苍崖。晴雷伐遍深山鼓,迎我黄龙脊上来。”极顺畅有情趣也。夏敬观亦有诗句状瀑而妙:“划山沟石窜岩吻,亦复耆扬首夭矫。天光漏林潭底明,不废黝深试探讨”(《游黄龙潭》)。状潭水亦传神写照也。    

近代大诗人陈三立笔下,能捕捉庐山瀑布各自奇状特征的不同,如:“赤岩银瀑若初吐”(《晚抵东林寺宿》)。此写庐山西面瀑布。又:“化人飘霜髯,下饮龙蛇窟。不然九天溃,一孔泻荡潏……其流所纷荡,遂浴日月色。吹肌回沤尘,但有元气湿。鸿荒接浩浩,势欲弃瀛渤。破山飞雷霆,咽入婴儿泣。元化岂尔留?五运珠跳隙”(《金轮峰下喷雪亭观瀑》)。此瀑如化人之神奇,如九天所溃,荡潏之势,泻自一孔,沐浴日月之色。寒气吹肌,元气淋漓,远接鸿荒。其声大如雷霆,细如婴泣。声色毕备,兼写触觉,令人如临其境。

黄家坡瀑布至清末始被人发现。陈三立《黄家坡观瀑》诗中云:

俄惊轰腾声震壑,瞥双白龙窜岩背。潴为潭水清且深,苔痕草色浸苍翠。

更循铁壁寻瀑源,或挟而登蹲而憩。突兀银潢一道开,鬼斧擘削灵槎逝。

吹泻峥嵘复蜿蜒,疑是骊龙抱珠睡。云中见首独垂胡,下饮碧海光景丽……

深壑铁壁中,岩背二道白瀑如龙,泻注潭中。写景同时兼写一行游人的跋涉。他在其中或被挟而登,“或挟而登蹲而憩”。上方更有一道银潢,泻自鬼斧擘削之岩隙,蜿蜒下落潭中。潭底疑有骊龙抱珠而眠;云中如有龙首垂须,下饮碧海。奇瑰之景,如画卷徐徐展开。

陈三立的这类作品与韩愈诗之奇崛硬语相似,好用狠、重的字眼,既摄照宏阔,亦抉微搜幽,想落天外,刻划入骨,使雄奇奥峭之境,尽现笔端。

(三)云雨

庐山雄峙于大江大湖之畔,壑谷众而深,吞吐云海,氤氲掩映。自古以来,咏写庐山云海的诗也不少,明代官应震《庐山云松巢》诗云:“白云落青松,来去飞不已。一向说云闲,云忙乃如此。我时在云上,我时在云里。眼为看云迷,心为贪云喜。心眼俱茫茫,白头吾老矣。好杀数株云里松,云去云来自尔尔。”写云之飘忽而忙,纠闲云之说。人在云上云里,实乃云飘上下里外,颇得景趣。

清人舒白香尤挚爱庐山云,观云,爱云,以云为伴为知音。其《凌虚台看云戏柬内子》诗中云:“莲花庵前白鹿卧,芙蓉万条姗姗来。云来我与僧相失,心知我向西峰立。云行山住我依然,回头但见僧衣湿。人间见云不见天,山头弄云如白绵。有心携得云归去,把与山妻作被眠。”写清晨起而观云,云从远处而来,从云行山住。又自山下见云与山间伴云、弄云的不同写来,可见其痴迷于云。下笔风趣超宕,以拙朴寓灵秀。

查慎行《五老峰观海绵歌》写云生云灭之态,亦极神妙。其中云:“初看白缕生栖贤,树杪薄挂兜罗绵。移时腾涌覆八埏,四傍六幕一气连。滔滔滚滚浩浩然,混沌何处分乾坤?近身扁石履一拳,性命危寄不测渊。阳乌翅扑光倏穿,饥蛟倒吸无留涎。以山还山川自川,五老依旧排苍巅。”在山巅观云之生于栖贤谷中,如白缕飘升,被树梢勾挂,不多时竟腾涌而起,滔滔滚滚,覆盖山峰,混沌一片。转瞬日光穿漏,饥蛟倒吸,云海散净无踪,山川如故。

陈三立《剪刀峡望云海》诗云:“雨余吐日拥登危,倚石为收一段奇。粉本画图光皑皑,兜罗世界影离离。混茫孤涌蓬莱岛,澄碧低围菡萏池。老去坡公观海市,伸眉一笑尚能追。”雨后日出如吐,倚石观云,混茫中峰如瀛海中的蓬莱仙岛,引入胜境,又如苏东坡在登州观海市蜃楼,不禁一笑。

庐山山上晴朗,山下云海成雨,也是一大奇观。唐人马戴诗云:“东谷笑言西谷响,下方云雨上方晴”(《题庐山寺》)。明人王守仁推广其意,有《夜宿天池,月下闻雷,次早知山下大雨》诗云:“昨夜月明峰顶宿,隐隐雷声翻山麓。晓来却问山下人,风雨三更卷茅屋”。峰顶月明而山下雷雨大作。清代施闰章诗云:“山下自晴山上雨。林深苔滑流石乳。杖藜拨云云不开,洞口老猿作人语”(《庐山遇雨》)。自山下看,浓云密布山上,其实山上十有九降雨。

庐山与现当代政治风云密切,故诗人眼中往往赋云雾以政治色彩。彭德怀上万言书而被罢官。毛泽东当年秘书李锐有诗云:“岭上风云常易变,岂能不测怨天公。”天公即谓毛泽东,言被罢职者不能怨主席,亦“天子圣明,臣子当诛”之现代版本。萧征山诗云:“天意峰犹测,铮言瀑自鸣。风云皆幻像,亘古势纵横。”从来天意高难问,此言峰能测知天意。铮言即彭德怀之言,如瀑之鸣铿锵。风云变幻,归之于幻,何从觅之。李汝伦《别庐山》诗中说:“天上气不平,霹雳鸣不平。地上质不平,山突嶂散列。庐山水不平,瀑鸣层叠叠。”不平则鸣,借景以发泄之。构思巧而寓意深。

(四)寺观、书院

还有不少寺观、书院诗,但并非纯写人文景观,而是写周围环境、景物风光。试以东林寺与白鹿洞书院为例,南唐李中《题庐山东林寺远大师影堂》:

远公遁迹在东林,往事名存动苦吟。

杉桧已依灵塔老,烟霞空销彬堂深。

入帘轻吹催香印,落日幽泉杂磬音。

十八贤人消息断,莲池千载月沉沉。

影堂内有以慧远为首的十八高贤影像,缅想当年盛况,而以眼前的萧瑟气象反衬。他的《送图上人归庐山》一诗,实际上也是写东林寺景观:

莲宫旧隐尘埃外,策杖临风拂袖还。

踏雪独寻青嶂下,听猿重入白云间。

萧骚红树当门老,斑剥苍苔锁径闲。

预想松轩夜禅处,虎溪圆月照空山。

当年慧远结社的莲社、慧远送别渊明、陆修静的虎溪,如今是那么静寂,如何不进入禅悟之境呢?

同时人伍乔《题西林寺水阁》诗云:“竹翠苔花绕栏浓,此亭幽致岂曾逢。水分林下清泠派,山峙云间峻峭峰。怪石夜光寒射烛,老松秋韵冷和钟。不知来此留题客,谁约重逢莲石踪?”以瑰丽色调、清新语言,绘制一幅水阁附近环境的绚丽图画。

白鹿洞诗以写山林景观居多,这与其地幽僻安静不无关系。试读一些诗句,是何等的令人神往,笔下出现的是隔绝人世的理想化名教乐地,大自然一草一木、烟霞云锦,都对此地进行呵护。如张时彻《白鹿纪行》诗中云:“静榻飞花细,灵芝浴露繁。宫墙今见圣,流水自通源”;“暝树栖山燕,春苔绣石皋。鱼游吹浅浪,龙卧起惊涛。”此数联幽峭博丽而又俊逸生新。又如:“桥连青竹坞,路绕白云堆”(余鼎《次胡祭酒》);“烟霞自昔封丹洞,竹柏春深护讲筵”;“石室依然云矗矗,溪桥不改水粼粼”(吴国伦《重游白鹿洞》)。描摹真切如见,气韵高浑厚重。“天开仙掌云为色,涧落珠帘雨作音。四壁图书寒竹润,千年庙宇瑞烟深”(詹仰庇《过白鹿洞》)。力辟幽境,骨重神寒。“云携千嶂宿,树拥百泉飞”;“入亭犹月色,当户已松声”(伦品卓《和吴国伦宿洞》)。写书院夜景,有渊静之神,用虚字作动词斡转,正得杜诗之妙。“古殿云烟护,空阶竹影寒”(朱卷《白鹿洞》);“披经研露冷,流翰染溪香”(徐有常《前题》),写读书时所见到的景象,风韵泠然。在精警简炼的笔触中寄托妙思幽绪。

  诗人的视野并不局限于书院自身的景观,而是延伸到有山林佳趣的大背景之中。句如:“庐山秀结五老峰,悬天绝壁擎苍龙。一峰南下如顿辔,崛起青嶂为屏风。后屏之山众山绕,罗青掩翠于中好”(伦品卓《白鹿洞歌》)。总括书院背倚山川大势。书院附近环境则是:“蒙茸草间洞,突兀泉上峰。谷口无人水声急,悬岩有竹影重重”(彭梦祖《过白鹿洞》)。奇奥幽深。毛德琦《鹿洞即事》一诗,通过他本人攀援、寻访、流连书院附近山林来展示书院优越的读书环境:

        课士得馀闲,景物恣欣赏。有泉涧底鸣,有花沿阶长。

        弦歌夹松涛,余韵幽而爽。拂座涌白云,开窗俯青嶂。

        结伴一登临,直踏孤峰上。豁然心目清,弥觉天地旷。

他在讲课之馀所见的是泉水叮铛,花木蔓阶,更有读书声伴着一阵阵松涛,余韵袅袅。拂座而迎来白云,开窗而俯临青山。山林佳趣诱使他与朋友一道登临,远眺俯临,而心目为之一清。此诗虽平实,但写得和婉亲切,可见讲读与观赏之间的和谐。鹿洞诗无论雄奇还是幽秀,都既与诗人的胸襟才气相关,又与其山林环境密不可分。

    景物的清奇秀逸,与士人读书时宁静的心境是如此相契,诚如朱熹所说:“青云白石聊同趣”(《白鹿讲会次卜丈韵》)。即说明人与大自然为知音。山水往往引起联想,用以印证人伦道德的心态,想象儒家风范。如吴炳庶所说:“游偕鹿豕春恬若,望到江河心沛然”(《白鹿洞次朱文公韵语》)。邹元标诗云:“突兀群峰耸,凭栏多大意。道人何所见,心境还俱弃”(《大意亭》)。不仅如钓台亭、闻泉亭、独对亭、朋来亭之类人为景观所营造的读书环境引发诗人对理性的感悟,即便歌咏书院周围的景物,其旨趣也往往表现为受儒家伦理制约。方岳说:“故凡五老之山水妙天下,正以《四书》之义理在人心,双朱轮奚足道哉?一白鹿足为重矣!”(《南康军到谢表》)。所表达的是因见五老峰一带的山水之妙而悟义理之在人心,从而以为利碌不足重。而我们可以看到,鹿洞山水之妙,恰可印证义理之在人心。张铁峰所说:“双涧汇清白,五老存典刑”(《游白鹿洞》)。水之清白,也是人性的清白,五老峰高,恰是人世间的典型。吴中立诗云:“名山天作竟何为,千古斯文一脉基”(《读白鹿洞书院志有作》)。把天造名山的用意说成是用作千古斯文的基地,以至于如御史王学曾在诗中说:“白鹿何年出洞隈,山灵原为大贤开”(《游白鹿洞》);林应骢诗云:“试问诸生道何处,鸢飞鱼跃静中求”(《游白鹿洞》)。他告诉诸生,应在自然界活泼泼的生机中去感悟道的存在。所谓“心灵自契合,山体无转变”(方大镇《白鹿洞偶成用阳明先生韵二首》);“廓然余寸心,而况幻身影”(李应升《仲冬六日宿鹿洞有怀示诸子》))。说的就是心与大自然相契合的道理。因而陈霖诗云:“鸢鱼道妙穹壤内,图画天开紫翠堆”(《白鹿洞》)。学者在这里感到别有天地,表达人在自然界中得到全新的体验,从而脱除尘蜕。然而这种物外乐,静中忙的境界,并不能依赖于流连山林风月而获得,重要的是:心身的修养要在大自然中得到净化与提升,方能忘却小我。否则就会象王宗沐所说的“洗心赖境终非静,避俗耽山亦是尘”(《题朋来亭》)。

运用不同艺术手法,调动各种修辞方法,以写出庐山峰壑、瀑布、云雨以及寺观书院的各自特征,表现各自的襟怀,才能出名作,有佳作,才能流传于世,这是千百年来诗人所追求的目标。

庐山是诗人凝神观照的对象,诗人笔底不竭的题材,驰骋才华的竞技场。名山胜水与名人名作相得益彰,辉映成趣。庐山因诗人而增胜迹,锦章妙句,传播了庐山的名声。诗篇之多、景观描写之奇,为中国诗史增添了瑰丽的一页,值得今人回味并研究。

 

(胡迎建:江西省社科院文化研究部副主任,赣鄱文化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