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地理考察与分析(下)
  • 2017-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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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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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迁徙

宋代江西文学异军突起,并涌现出了许多文学家族。这一现象的出现,唐五代以来北方世家大族的大量南迁对此有着积极的影响。正如大历十才子之一的崔峒在《送王侍御佐婺州》中云:“闻君作尉向江潭,吴越风烟到自谙。客路寻常随竹影,人家大抵傍山岚。缘溪花木偏宜远,避地衣冠尽向南。”由于北方战乱频仍,而江西相对较为安全,因此南迁避乱的世家大族大多选择江西定居下来,从而为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兴起奠定了基础。只要稍微检阅一下文献,我们就会发现,宋代江西一些重要的或者说活跃在文坛一线的文学家族,其先世大多都是在唐五代时期由中原迁入江西或由其它地方转迁至江西。例如晏殊家族,据欧阳修《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中记载:

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高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

晏殊家族由其高祖晏墉在唐咸通时因在江西做官而着籍于高安,后其曾祖时又转迁至临川。

又如欧阳修家族,据欧阳修《欧阳氏谱图序》云:

建遇赵王伦之乱见杀。其兄子质以其族奔于长沙,由是子孙复居于南。……吉州府君讳琮,葬袁州之萍乡,而子孙始家于吉州。当唐之末,黄巢攻陷州县,府君率州人扞贼,乡里赖以保全,至今人称其德。

而同卷另一《欧阳氏谱图序》亦云:

自通三世生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于吉州。自琮八世生万,又为吉州安福令,其后世,或居安福,或居庐陵,或居吉水。而修之皇祖始居沙溪。

则欧阳修家族原居于长沙,唐末黄巢之乱后徙家于吉州,而欧阳修一支后又迁居于吉州永丰之沙溪。

又如孔文仲家族,据苏颂《中书舍人孔公墓志铭》云:

中书舍人新干孔公讳文仲,字经父,其先出鲁曲阜苖裔。宣圣之后,袭王公封者,逮今四十八世,皆居曲阜,其支属散处四方,多有闻于时者。而公之六世祖曰绩,仕唐为吉州衙推,卒官不复北归,因家新干。

孔文仲家族其先为山东曲阜,六世祖孔绩仕唐官吉州,后不复北归,因家于新干。

又如曾巩家族,据曾肇为曾巩所作《行状》云:

曾氏姒姓,其先鲁人。至其后世,避地迁于豫章,子孙散处江南。今家南丰者,自高祖讳延铎始也。

则南丰曾巩家族其先为山东人,后迁居于豫章(今南昌),高祖时又转迁于抚州南丰。

又如黄庭坚家族,据黄庭坚《叔父给事行状》云:

黄氏本婺州金华人,公高祖讳瞻,当李氏时来游江南,以策干中主,不能用,授著作佐郎,知分宁县。解官去,游湘中。久之,念藏器以待时,无兵革之忧莫如分宁,遂以安舆奉二亲来居分宁,因葬焉。

黄庭坚家族本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高祖黄瞻南唐时为官分宁(今修水),后因念分宁无战争之扰,故居于此。

又如杨万里家族,据杨万里《中奉大夫通判洪州杨公墓表》云:

公讳存,字正叟,一字存之。其先出晋武公子伯侨,伯侨四世孙叔向,族号羊舌氏。食采于杨,生食我,以邑为氏,其后居华阴。在战国者曰章,章生镌,为秦卿。后四世曰喜,仕汉祖,封赤泉侯。十一世曰震。至唐曰绾,曰嗣复,曰汝士,曰虞卿,虞卿之孙承休,天佑元年以刑部外郎使吴越。杨行密乱,不得归,遂家江南。六世曰辂,仕南唐,徙家庐陵。子铤,终海昏令,公之六世祖也。

在为曾叔祖杨存所作的《墓表》中,杨万里述及了家族因杨辂出仕南唐,而徙家于庐陵。

其它如胡铨家族,其先金陵(今南京)人,五代时避乱居于庐陵(今吉安);洪皓家族,其先五代时自安徽徙居于乐平,后又居于鄱阳;朱熹家族,唐代其先朱古僚戍守婺源,因家于此;文天祥家族,其先为成都人,后唐时有文时,居于江西永新,后一支转徙至吉州富田;等等,在此不一一罗列。可以这么说,这些由唐五代时期迁入江西的家族,在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和准备之后,逐渐构成了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中间力量,为宋代江西的家族文学及宋代江西文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进入宋代,特别是在南北宋之交,亦有些北方士族迁入江西,后成为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如周必大家族,据楼钥《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赠太师谥文忠周公神道碑》云:

公讳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世为郑州管城县人。曾祖衎,朝奉郎。祖诜,左朝散大夫。父利建,以上舍魁登第,终左宣教郎,太学博士。以公贵,三世俱赠太师,秦国公。曾祖妣郭氏,祖妣潘氏、李氏、张氏,妣王氏,俱赠秦国夫人。宣和中,祖为吉州通判,因家焉。

周必大其先为郑州人,宣和中,祖父为吉州通判,因此家于吉安。

其它如韩元吉家族,其先世代居于开封,南渡后才由韩元吉开始定居上饶;这一时期,一些宗室家族亦纷纷迁入江西,像赵崇嶓家族、赵汝愚家族等。整体而言,由宋迁入江西的文学家族,无论是其数量还是其影响力,相比较于唐五代时迁入的文学家族来说,都是无法比拟和相提并论的。

当然,迁徙有迁入亦有迁出。由于种种原因,一些宋代江西文学家族或其成员出现迁出江西,迁入其它地域的情况。如王安石家族,据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卷一云:

楚公通判江宁,既卒于官,葬于江宁牛首山,子孙遂家焉。

而《会稽续志》中载:

王厚之,字顺伯,世本临川人,左丞安礼四世孙也。祖榕始徙居于诸暨。

则王安石家族因其父王益葬于江宁(今南京),家族中的一支便居于江宁;而王安礼一支则迁居于诸暨。

又如曾几家族,其先本赣州人,后迁居于河南:

曾几,字吉甫。其先赣州人,徙河南府。

此外,如朱熹家族,其先本婺源人,后朱熹迁居于建州建阳县群玉乡三桂里(今福建建阳);其孙朱鉴后又迁居于建安(今建瓯),等等。

宋代江西文学家族或其成员的迁出,虽对本地域文学家族的构成和持续发展产生一些不利影响,如虞集在《临川晏氏宗谱序》中就感慨说:“荆公子孙,四十年前尚见一二人,今祠下亦有一二人耳。”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种输出,无疑对其它地域的文学会产生一定的积极影响。总之,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这种迁徙,促进了文学在不同地域之间的互动与交流。

 

三、宋代江西文学家族在不同地域间的联姻

在宋代江西文学家族中,联姻现象较为常见。不可否认,这些联姻中除文学因素外,还有着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考虑,其中的关系非常复杂。这里,本文不打算对文学家族联姻的具体过程进行详细论述,而是着重从空间–地理的角度,梳理出不同地域之间文学家族的联姻情况,并简要分析其对宋代江西文学家族与江西文学的影响。

宋代江西文学家族在不同地域间的联姻,主要可分为以下几种形态:

一是江西区域内文学家族的联姻。如黄庭坚家族:1、与永修李常家族的联姻。李常之姐为黄庶之妻,黄庭坚之母;2、与修水徐俯家族的联姻。徐俯之母为黄庭坚堂姐,故黄庭坚为徐俯之舅;3、与南昌洪朋家族的联姻。洪朋之父洪民师娶黄庭坚之妹,生“四洪”。此外,南昌洪朋家族又与永修李常家族之间存在联姻关系,洪民师之母为李常之妹。如此一来,黄庭坚家族便与李常家族、洪朋家族之间形成相互交错的联姻现象。这种现象,在江西文学家族联姻中不足为奇。

除黄庭坚家族外,其它如南丰曾巩家族与南城王无咎家族的联姻,南城王无咎家族与南丰朱京家族的联姻,赣县曾几家族与新余孔文仲家族的联姻,新余孔文仲家族与兴国李潜家族的联姻,等等。  

二是江西文学家族与区域外文学家族的联姻。如欧阳修家族:1、与绛州薛奎家族的联姻,薛奎之女为欧阳修之妻。又因王拱辰为薛奎之婿,且拱辰孙女为李清照之母(《宋史》李格非本传载:“妻王氏,拱辰孙女,亦善文。”),故欧阳修与开封王拱辰、济南李格非及李清照父女之间亦有着姻亲关系;2、与眉山苏轼家族的联姻,欧阳棐之女为苏轼次子苏迨之妻。其它还有:临川晏殊家族与建安李虚己家族、洛阳富弼家族的联姻,南丰曾巩家族与眉山苏氏家族、开封晁宗恪家族的联姻,临川王安石家族与吴兴张先家族、仙游蔡卞家族的联姻,修水黄庭坚家族与高邮孙觉家族、富阳谢景初家族的联姻,婺源朱熹家族与崇安祝穆家族、金华吕祖谦家族、澶州晁说之家族之间的联姻,等等。

三是一些文学家族与江西区域内及区域外的文学家族均有联姻,表现出双重形态。如黄庭坚家族,既与永修的李常家族、修水徐俯家族、南昌洪朋家族等有联姻,又与高邮的孙觉家族、富阳的谢景初家族有联姻;曾巩家族,既与南城王无咎家族有联姻,又与眉山苏氏家族、开封晁宗恪家族存在联姻关系。

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联姻使不同地域间的文学力量得到互补与整合,同时亦对宋代江西各文学家族自身及江西文学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这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有利于增强宋代江西文学家族的整体实力。各文学家族在联姻时,往往会选择一些大姓大族或有一定发展潜力的家族作为自己的联姻对象:如晏殊因见年轻的富弼气度非凡,有宰相之才,因而将其纳为女婿,后来富弼果然位至宰辅;朱熹家族亦与当时著名的大姓吕氏、晁氏家族进行联姻,等等。这样一来,宋代江西文学家族便可获得世家大族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扶持与帮助,从而提升自己的整体实力。

其次,为联姻的家族成员提供文学创作上的辅导与教育。如黄庭坚《与徐师川书》(其一)云:

士大夫多报吾甥择交不妄出,极副所望。诗政欲如此作,其未至者,探经术未深,读老杜、李白、韩退之诗不熟耳。

在信中,黄庭坚便对外甥徐俯的诗歌创作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希望他能多探究经术,多读杜甫、李白、韩愈的诗,如此方能有所提高。

又如陆游《老学庵笔记》中记载:

李虚已侍郎,字公受,少从江南先达学作诗,后与曾致尧倡酬,曾每曰:“公受之诗虽工,恨哑耳。”虚己初未悟,久乃造入。以其法授晏元献。

从记载中可知,李虚己亦曾将作诗之法传授于其女婿晏殊,后来晏殊成为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恐与李虚己的教导多少有一定的关系。

    在文学创作上对联姻的家族成员进行辅导与教育,可以帮助他们很快地提升自己的创作水平,从而在文坛上崭露头角。

最后,可为联姻的家族成员走向全国文坛提供广阔的平台。如《东都事略》中记载:

黄庭坚,字鲁直,洪州分宁人也。幼警悟,从舅李常见之,以为一日千里。举进士,为叶县尉,又为大名府国子监教授。初,苏轼见庭坚诗于孙觉之坐上,异之。后过李常于济南,见其诗文,以为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者。由是名声始震。

正是通过舅氏李常与岳父孙觉,黄庭坚的诗文才被当时的文坛领袖苏轼知晓,并大加褒扬,由是声名鹊起,黄庭坚最后亦成为江西诗派的领袖。

    

作为聚族而居于某一空间的文学家族来说,其与地理之间存在密切的关系自不必说。本文对宋代江西文学家族所做的地理考察,可能只反映了其中的某几个层面,还不是很完备,更为广泛和深入的研究,还亟需广大对此有兴趣的研究者去不断探讨。

 

                         (黎清:江西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