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与终南山
  • 2017-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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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世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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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简称南山,又名中南山、太一山,西起宝鸡市眉县东至西安市蓝田县,秦岭山脉一段。文献于此山记载甚多,如《禹贡》云“荆岐既旅,终南惇物”;《左传》云“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荊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汉书地理志》称扶风武功县东有大壹山,“古文以为终南”;唐李泰撰《扩地志》:“终南山,……在雍州万年县南五十里”。另外,《后汉书班固传》,潘岳撰《关中记》,宋程大昌《雍录》,都对终南山的位置、走向、形态等多有记载。

唐诗中,这座毗邻京城的具有地标性质的山脉,变成了诗人书写的热点。唐诗歌咏终南山的篇章,数量与质量均超过了这个时代书写其他山脉的作品。那么终南山在唐诗中得到了怎样的描写?一座山,为什么会与一代文学产生如此密切的关系?

 唐诗“望终南”模式之确立

《诗经》时代,终南山即被吟咏。《诗经•秦风终南》,《诗经•小雅节南山》,都曾以此山起兴抒情;入汉,躲避世乱隐居终南山的四皓”作《採芝操》咏其“皓天嗟嗟深谷逶迤。树木莫莫高山崔嵬之状;魏晋以后,随着山水作为诗歌独立审美对象地位的确立,咏终南山的诗篇幅变长,内容也更丰富。如南北朝梁朝人周捨《和昭明太子钟山解讲诗》,北周明帝宇文毓陪驾幸终南山诗》,庾信《陪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诗》,及隋代胡师耽登终南山拟古诗》,都对终南山毗邻汉长安城的雄峻位置、山水风光及登山所见等,有较细致描绘。

唐诗对终南山的描写,不仅构成了唐代山水题材诗歌的重要部分,而且从诗歌文学对地理景观书写的深广度看,这些诗篇几乎囊括了中国诗自古以来书写山水的所有范畴。尤其是,围绕对终南山的描写,唐人确立了一个“望终南”的抒情模式。

《全唐诗》所录第一首“望”终南的诗,是李世民《望终南山》,此诗诗取远望视角写终南山雄峻形势及红翠叠映之象,因作者身份特殊,加之这首诗本身写得不错,故它就为唐诗开创了一个以“望”终南为格局的抒情模式,此后唐人以“望”终南而创作的诗数量之多,令人惊诧。李隆基、苏颋、王维、李白、钱起、窦牟、李子卿、孟郊、白居易、张元宗、李拯、吴筠等,都写过这类题为“望终南”的诗。如李白《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称:“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孟郊《登华岩寺楼望终南山赠林校书兄弟》:“地脊亚为崖,耸出冥冥中。楼根插迥云,殿翼翔危空。前山胎元气,灵异生不穷。势吞万象高,秀夺五岳雄。李诗写远望终南所见之秀色苍翠与白云舒卷之象,孟诗则写其高耸气势及灵异不穷的神秘。

除李白、孟郊作品外,其他“望”终南诗,写法也各自有别。如李拯有《退朝望终南山》,写退朝出宫之时的远望;钱起《晚出青门望终南别业》写傍晚雨后远望;李子卿《望终南春雪》写春天远望;窦牟《望终南》写夏末远望;白居易《和刘郎中望终南山秋雪》是深秋远望;吴筠《翰林院望终南山》则或是其当值之时。

观望频繁,所见自然多异。如终南积雪为终南山一大景观,《水经注•渭水》引杜彦达语云:“太白山南连武功山,于诸山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这一壮观景象,在诗人的远望中就被表现得千姿百态。李子卿《望终南春雪》写“辉耀银峰逼,晶明玉树亲” 的积雪之明秀耀眼;白居易《和刘郎中望终南山秋雪》写“阳春先唱后,阴岭未消时”的终南积雪之春至难融;贾岛《冬月长安雨中见终南雪》写“秋节新已尽,雨疏露山雪”的新奇;皎然《晨登乐游原望终南积雪》写雪后终南山“琼峰埋积翠,玉嶂掩飞流”的静谧;祖咏《终南望馀雪》则写其“积雪齐云端”给人带来的“城中增暮寒”的冷峭感受。

有的诗,虽诗题并不明确言“望”但仍从远望落笔。如王维《终南山》写此山的高大深广峻极于天之势,及其青霭吐吞白云变幻之象,即取远观之势。又如林宽《终南山》:

标奇耸峻壮长安,影入千门万户寒。徒自倚天生气色,尘中谁为举头看。

林宽于唐懿宗咸通末在世,此诗写终南山高标绝立的气象,与前人并无大区别,然诗人说终南山“徒自倚天生气色,尘中谁为举头看”,则全是晚唐日薄西山的社会心理之反映。

所以,由李世民开创的“望”终南抒情模式,在唐代经过不同时期诗人的开拓,就其景与情的融合、时代气象与社会心理的折映言,已超出了对一座山书写的意义。

除远望而外,还有不少诗人以置身山中的视角,写对终南山溪水流泉、悬崖瀑布、草树小径、沟壑巨石、山雾云影之景的近“观”。如岑参《终南东溪中作》言山中小溪:“溪水碧于草,潺潺花底流”;其《终南云际精舍寻法澄上人不遇》又写山中瀑布:“崖口悬瀑流,半空白皑皑。喷壁四时雨,傍村终日雷。”邵谒《紫阁峰》写山中悬崖:“绿崖下视千万寻,青天只据百余尺”;司空曙《过终南柳处士》写山中泉洞与岩笋:“洞泉分溜浅,岩笋出丛长。”都是采取了从近处观望的抒情视角。

而将远望、近观结合起来描写终南山的诗作,最著名的则莫如韩愈《南山诗》。这首长达1020字的五古长篇,对终南山的文献记载,登山所望,四季变化,山林景观,山形走势等,进行了全方位的叙述刻画。就对一座山“观望”的穷形尽相而言,《南山诗》在整个中国诗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它不仅刷新了自古以来中国山水题材诗歌的创作记录,而且也标志着唐人对这座天下名山自然景致的观望与描写,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唐诗终南山题材系列之形成

 “终南山北面,直下是长安”(齐己《题终南山隐者室》)。因终南山距离长安极近,故唐代各地汇聚长安求学游宦、应试觅举的士子们,多将此山视作进军仕途的桥头堡。他们在此山隐居读书、游览休憩,自然于其十分熟悉。加之终南山又是道教名山、佛门净地,故围绕游览终南山山景,寻访山中隐士、僧人,及描写他们的生活,唐诗就形成了一个书写终南山的题材系列。这个系列,不仅包括了上述观望终南之景的内容,还包括了写终南寺院,终南钟声,终南僧,终南吏隐,终南游览等方面。

写终南钟声者,如吕温《终南精舍月中闻磬声诗》:“月峰禅室掩,幽磬静昏氛。思入空门妙,声从觉路闻。泠泠满虚壑,杳杳出寒云。天籁疑难辨,霜钟谁可分。……竟夕听真响,尘心自解纷。”独孤申叔《终南精舍月中闻磬》:“精庐残夜景,天宇灭埃氛。幽磬此时击,馀音几处闻。随风树杪去,支策月中分。断绝如残漏,凄清不隔云。羁人方罢梦,独雁忽迷群。响尽河汉落,千山空纠纷。”吕温诗言“幽磬”之音空谷传响,与天籁合一之神奇;独孤诗写半夜山中听钟声频传之凄清。情绪不同,各尽其妙。

写终南寺院者,如孟郊《游终南龙池寺》:“飞鸟不到处,僧房终南巅。龙在水长碧,雨开山更鲜。步出白日上,坐依清溪边。地寒松桂短,石险道路偏。晚磬送归客,数声落遥天。” 司空图《牛头寺》:“终南最佳处,禅诵出青霄。群木澄幽寂,疏烟泛泬寥。”孟诗言龙池寺高耸的位置及雨后所见之景,写出了山寺与环境的和谐;司空图则写出了佛门净地倍添此山幽寂澄澈氛围的神圣特色。

写终南僧人、隐士者,如岑参《太白胡僧歌》,贯休《终南僧》,齐己《怀终南僧》,贾岛《寄龙池寺贞空二上人》,薛能《寄终南隐者》等。这些诗写山居者栖隐生活,对他们神接仙界虽“声利掀天”而不闻不问的生活状态,进行了细微刻画,对他们精神的面貌,也作了令人称奇的描绘。另外,除描写终南僧人、隐士外,诗人自己归隐终南山的生活及寻访隐士、游赏山景情形,也在唐诗中得到了多方面展示。如王湾《奉使登终南山》,张说《和张监游终南》,杨师道《赋终南山用风字韵应诏》,储光羲《终南幽居献苏侍郎三首时拜太祝未上》,李白《登太白峰》,皇甫冉《和中丞奉使承恩还终南旧居》,韩翃《送田明府归终南别业》等,这些诗或言入终南“辍驾践幽丛”的逸兴;或写游览山中看“春烟生古石,时鸟戏幽松”的惬意;或言由山景激发的“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的浪漫遐思。总之进入终南山,远离世俗红尘的所有想法都不期而至,令人目不暇给的山光水色美景均纷至沓来。这其中,写终南山归隐生活最生动者,又莫过王维、裴迪、岑参、储光曦诸人。王、裴将其歌咏终南山隐居生活,表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幽怀逸兴的唱和之作分别结为《辋川集》,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岑参、储光曦则主要写他们敛迹山田、息心归山后心境的恬淡。如岑诗《终南山西峰草堂作》云:“昼还草堂卧,但与双峰对。兴来恣佳游,事惬符胜概。……偶兹近精庐,屡得名僧会。有时逐樵渔,尽日不冠带。崖口上新月,石门破苍霭。色向群木深,光摇一潭碎。”因对终南山神奇景象的描绘,此诗也成为岑参除边塞诗外最负盛名的作品,诗人“好奇”的创作个性,正是在这描写终南山的诗篇里,最早得到了展示。

由此可见,唐诗中的终南山系列题材作品,不仅于此山书写巨细无遗、深微精到,而且这个书写群体也几乎集中了那个时代最优秀的诗人。他们当中不仅有因书写终南山一举成名者,如祖咏;也有以写终南山而成就唐诗经典的名家,如王维、韩愈。对一座山进行如此集中而全面的描写,不仅在唐代绝无仅有,在中国诗歌史上也是一个奇迹。通过对终南山的书写,唐人不仅解决了山水诗创作中面临的形与神、虚与实、人工与天然、意境与兴象处理的问题,也通过这种对同一对象的系列题材创作,将中国山水诗艺术表现水平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唐人终南山情缘生成之因

唐诗为何如此钟情于终南山?这与滋润、庇佑长安城的这座风景秀丽的山脉在国家政治生活中所占重要地位有关,也与它对诗人生活的影响大有关系。

唐王朝自高祖李渊始,即奉老子为先祖。此后的帝王,更对老子不断加封,如唐高宗于乾封元年(666)追谥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于天宝二年(743)加老子尊号“大圣祖”,天宝八年(749)又加尊号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终南山因相传是老子筑台授经之所及长眠之地,因此就成了唐朝帝室追根寻祖的圣山。另外,由于道教在唐代受到格外重视(如太宗贞观十一年(637)规定:“道士、女冠,宜在僧、尼之前。”高宗;李治于乾封元年“幸老君庙,追号曰太上玄元皇帝,创造祠堂。其庙置令、丞各一员”。而玄宗在开元二十九年(741)时,曾“制两京、诸州各置玄元皇帝庙并崇玄学,置生徒,令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每年准明经例考试。”)故,作为自古以来修道为天下之冠 的终南山,其备受尊崇自在情理之中。

此外,终南山在唐代地位显赫,还与它是国家重要的祈雨祷告之所及帝王祭祀、避暑、游赏之地有关。《旧唐书》高祖本纪载,李渊于武德七年(624)冬十月癸酉,“幸终南山,谒老子庙”,八年(625)“夏四月,造太和宫于终南山。六月甲子,幸太和宫”。《旧唐书》太宗本纪亦载:“夏四月乙丑,营太和宫于终南之上,改为翠微宫。五月戊子,幸翠微宫。……(二十三年)四月己亥,幸翠微宫。”帝王的屡次造访及离宫修建,强化了它的政治上的重要性。同时,王朝在此举行的大型祈雨祭祀活动,也使得这座山脉备受关注。如贞元十二年(796),“夏洎秋不雨。穑人焦劳,嘉谷用虞。皇帝使中谒者祷于终南。”开成二年(837),文宗发《祭终南山诏》:“每闻京师旧说,以为终南山兴云,即必有雨。……宜令中书门下。且差官设奠。宣告致礼。”后来文宗还封终南山为广惠公。

另一方面,唐代的重大政治事件也常与此山相关。如高祖时修建于终南山的太和宫(后更名翠微宫)自贞观二十一年(647)复建后,太宗就在此避暑处理朝政,他的去世及高宗李治的继位,也发生在这里。唐代几次重大政治事件,也与此山多有关联。如高祖武德九年626)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兵变”,咸阳人薛万彻追随李建成,“建成被诛,万彻率宫兵战于玄武门,……及枭建成首示之,万彻与数十骑亡于终南山”;中宗神龙三年(707),节愍太子李重俊在宫廷兵变中失利后,也是“率其属百余骑趋肃章门,奔终南山”;[晚唐“甘露之变”中诛宦失利的李训,“知事不济,乃单骑走入终南山,投寺僧宗密”;德宗时名相柳浑,朱泚作乱占领长安期间,曾“微服徒行,遁终南山谷”;京兆万年人韦述,“禄山之乱,抱国史藏於南山”。而其他身在宦途的官员,有的甚至早早就把终南山视为自己遭逢世乱时的避难之所。如“韩朝宗为京兆尹,……于终南山下为苟家觜买山居,欲以避世乱”。此举引玄宗大怒,不仅派人推平山庄,还将“朝宗自高平太守贬为吴兴别驾”。 

对诗人来说,终南山也对他们的生活发生着深刻影响。因为这里近邻长安,是他们最理想的隐逸、游赏之地。

如盛唐诗人阎防,“为人好古博雅,诗语真素,魂清魄爽,放旷山水,高情独诣。于终南山丰德寺结茅茨读书,百丈溪是其隐处。”与阎防同时的储光曦在《赠阎处士防卜居终南》一诗中于其隐居生活多有描写。另一位与阎防交好的诗人刘昚虚在《寄阎防》一诗小序中也说他“在终南丰德寺读书”,归隐目的是“应以修往业,亦惟立此身”。

卢纶也“有别业在终南山中”,其《落第后归终南别业》称“久为名所误,春尽始归山”,科考失败方知为名久误,加之贫病交疏、是非缠身而老岁已至,这样的情况下,终南山的东溪明月,还有那月夜往还的渔夫生活,就变成了他安顿心灵的去处。以这样目的归隐的不是个别人。陆畅《送独孤秀才下第归太白山》:“逸翮暂时成落羽,将归太白赏灵踪。”贾岛连败文场后也说,“知余素心者,惟终南紫阁、白阁诸峰隐者耳。”于是慨然向往终南,并写下了很多赞美终南的诗篇。

其他如“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博学善属文,“因染风疾去官,处太白山中,以服饵为事”;盛唐著名诗人薛据,“晚岁置别业终南山下老焉”;裴铉,开元中曾隐居终南山;“大历十才子”之一的李端,曾“以清羸多病,辞官,居终南山草堂寺”;中唐博陵人崔咸,“栖心高尚,志于林壑,往往独游南山,经时方还”;晚唐诗人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启》中也自称“有庐终南山下,尝有耕田著书志”;晚唐长沙人齐己,“来长安数载,遍览终南、条、华之胜。”京兆人吕岩,“值巢贼,浩然发栖隐之志,携家归终南。”

当然对唐人来说,终南山的意义不仅在于这里是人生退归的去处。《唐摭言》卷三谓:文皇帝拨乱反正,特盛科名,志在牢笼英彦。迩来林栖谷隐,栉比鳞差也就是说,那些志在兼济的人,往往也把归居山林看做习举业、博时名的方便之途。如初唐诗人卢藏用,少以辞学著称。初举进士选,不调,与兄徵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陈子昂《同宋参军之问梦赵六赠卢陈二子之作》曾称赞说:“卢子尚高节,终南卧松雪。”然而,卢也只不过是把归隐终南,看做入仕捷径而已。《大唐新语》载,“卢藏用,始隐于终南山中。中宗朝,累居要职。有道士司马承祯者,睿宗迎至京,将还,藏用指终南山谓之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在远。’承祯徐答曰:‘以仆所观,乃仕宦捷径耳。’藏用有惭色。”此正所谓“假隐自名,以诡禄仕”者的典型。

总之,终南山与国家政治,与诗人的生活联系如此紧密,那么它在唐诗中之被反复吟咏,自在情理之中。

 唐人终南山精神家园建构的过程

然而唐诗钟情终南山的更深刻的原因,还与诗人在精神世界中对它的再造有关。在人生理想与诗歌艺术接合中,唐人实质上多已超越了将终南山作为一座实体之山书写的范畴,而把它当做自己理想的精神家园讴歌。唐诗建构终南山精神家园过程,可从以下两方面来看。

首先,是对终南山的反复记忆及对它的感情回归。

那些已隐居终南之人,因实现了理想与现实对接,打通了精神家园的回归之路,故以书写终南,不断表达着自己归居的欣悦与自适;而仍浮沉世路之人,则在心中不断品尝着有关终南的记忆与梦想,表达着他们回归家园的渴望。所以,无论归与不归,终南山都是诗人精神世界里心灵慰藉的港湾。

王维堪称现实中回归者的代表。这位以“文词立身”被时辈“许以高流”(王缙《进王维集表》)的诗人,晚年退归终南后,在他的诗里不断书写着被终南静寂山水风光所陶醉的感受。如《答张五弟》:

终南有茅屋,前对终南山。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

诗以粗笔勾勒的方法,写无拘束的山中“家居”常态,这和作者在《终南别业》、《山居秋暝》及《辋川集》里抒发的情怀是一致的。“宁息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的诗人,回归终南后,正是以这样的诗,不断建构、开拓着这个家园的精神空间,书写着它于他人生的意义。

更多的人,则不断书写着他们于终南山虽不能驻留然倾心向往的情怀。如王湾《奉使登终南山》感慨:“辛苦久为吏,劳生何妄执。日暮怀此山,悠然赋斯什。”王昌龄《宿裴氏山庄》在描绘终南夜景后亦感叹:“遂解尘中组,终南春可游。”李端《游终南山因寄苏奉礼士尊师苗员外》:“海上终难接,人间益自疑。风尘甘独老,山水但相思。”张乔《题终南山白鹤观》:“仙境日月外,帝乡烟雾中。人间足烦暑,欲去恋松风。”钱起《自终南山晚归》:“绝境胜无倪,归途兴不尽。……逍遥不外求,尘虑从兹泯。”诗人为什么于终南如此留恋?因为此山是他们的朋亲和故人,是他们心灵的栖息地。贾岛《望山》:“南山三十里,不见逾一旬。冒雨时立望,望之如朋亲。”赵嘏《下第后归永乐里自题二首》:“无地无媒只一身,归来空拂满床尘。尊前尽日谁相对,唯有南山似故人。”

而对那些离开关中,远离终南的人而言,终南山更是他们精神上的依托,是他们心中永远的梦。

如岑参二十岁至长安献书阙下后长时间奔走京洛,对此山十分熟悉。当他身处冀州客舍,遇友人应制举西上时便说:“吾庐终南下,堪与王孙游。何当肯相寻,澧上一孤舟。”流落南方人生无着时,又作感叹:“早年好金丹,方士传口诀。敝庐终南下,久与真侣别。道书谁更开,药灶烟遂灭。顷来压尘网,安得有仙骨。岩壑归去来,公卿是何物。”即使远走西北边塞寻求建功机会,他也深怀着对终南山的眷恋,《早发焉耆怀终南别业》:“一身虏云外,万里胡天西。……故山在何处,昨日梦清溪。”

以山水诗创作著称的韦应物,在游览浔阳山水而流连忘返时,终南山也是他的牵挂,《自蒲塘驿回驾经历山水》:“忆昔终南下,佳游亦屡展。时禽下流暮,纷思何由遣。”杜甫晚年流落西南,在万方多难的时代也是多么地怀念终南,《九日五首》其一:“巫峡蟠江路,终南对国门。系舟身万里,伏枕泪双痕。”《览镜呈柏中丞》:“渭水流关内,终南在日边。胆销豺虎窟,泪入犬羊天。”《喜观即到复题短篇二首》:“巫峡千山暗,终南万里春。……泊船悲喜后,款款话归秦。”常衮身处遥远南方,对终南亦无限感怀,《题漳浦驿》:“风候已应同岭北,云山仍喜似终南。”其他如耿湋《奉和元承杪秋忆终南旧居》,李端《奉和秘书元丞杪秋忆终南旧居》,谢良辅《忆长安正月》,吕渭《忆长安八月》,白居易《九江春望》,郑巢《宿天竺寺》等诗篇,都表达了对终南山的忆念留恋之情。品味着生活的苦味之汁,在坎坷仕宦与人生历程中,终南山的幽眇、博大及其山水清音,疗救着诗人心中的创伤,在他们心目中,终南山岂仅止一座山?它真正是一个安放灵魂的精神圣地。

其次,是与“北阙”相对的南山道路的确立。

为什么唐人对终南山记忆如此深刻?为什么他们把终南看做灵魂的栖息地?因为在他们心中,有一个“终南道路”在。

终南山秀发高耸,矗立于巍峨壮丽的长安城之南。南山对望北阙,此时的山,在帝都政治文化背景下,已不再是一座实体之山,而是代表着另一种人生道路。如果说北阙代表朝廷,南山则代表江湖;北阙代表政治进取,南山则代表人生退归。达则兼济,穷则独善,这是两种生活道路、价值观的选择。故唐诗在对北阙与南山道路的不断对比体认中,终南山,作为退归者精神憩园的意义便得以完成。

孟浩然求宦碰壁之后作《岁暮归南山》(一作《归终南山》)云:“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王维《不遇咏》:“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张籍《赠孔尚书》:“三表自陈辞北阙,一家相送入南山。”张光朝《荻塘西庄赠房元垂》:“静默不能仕,养老终南山。”这些人都是在进军“北阙”受阻的情况下,选择了向南山的退归。

还有的人身在“北阙”,然对“南山”的留恋亦不稍减。章碣《城南偶题》:“南山气耸分红树,北阙风高隔紫苔。可惜登临好光景,五门须听鼓声回。”贾岛《贺庞少尹除太常少卿》:“太白山前终日见,十旬假满拟秋寻。中峰绝顶非无路,北阙除书阻入林。”在这样的留恋南山的矛盾中,有的人甚至明确表达了对北阙、南山两种道路两不相舍的态度。如白居易《雪中晏起偶咏所怀兼呈张常侍韦庶子皇甫郎中》云:“君不见南山悠悠多白云,又不见西京浩浩唯红尘。红尘闹热白云冷,好于冷热中间安置身。”为什么要置身于冷热之中?他在《酬王十八见寄》中作了解释:“秋思太白峰头雪,晴忆仙游洞口云。未报皇恩归未得,惭君为寄北山文。”

还有的人愿意走南山之路,是出于对滚滚红尘的北阙之路拥堵而无常的认知。张元宗《望终南山》:“红尘白日长安路,马足车轮不暂闲。唯有茂陵多病客,每来高处望南山。”涌向“北阙”的马足车轮何其纷繁缭乱,这对多病之客来说竞争此路何其困难,故选择“望南山”自在必然。而生逢晚唐动乱时代的李拯,身在“北阙”而望“南山”,则全出于他对北阙无常而南山永恒的认知,其唯一传世诗作《退朝望终南山》:

紫宸朝罢缀鸳鸾,丹凤楼前驻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

《旧唐书文苑下》载,李拯值黄巢之乱,曾避地平阳,僖宗幸宝鸡,拯扈从不及,在凤翔。襄王僭号,逼其为翰林学士,既污伪署,心不自安。后硃玫秉政,百揆无叙,典章浊乱,“拯尝朝退,驻马国门,望南山而吟”此诗,“吟已涕下”。李拯后在动乱中被乱兵所杀。由此知,在诗人看来北阙之路实崎岖无常,只有南山才是晴明依旧、山色常在。此正如段成式《醉中吟》所云:“人间荣辱不常定,唯有南山依旧青。”当他们写下此类诗句时,心中都充盈着对回归南山家园的向往。

所以,唐诗对终南山的书写,不仅反映着唐人文学创造的实绩,也反映了唐人人生追求的多元及精神生活的富有,更深刻反映了唐人在灵魂深处追求自由,追求诗意栖居所走过的曲折思想历程。从这个意义上说,唐诗与终南山的关系,已远超出文学与地理的关系而上升到文化与思想的领域,因此探讨唐诗与终南山关系的意义,便得以彰显。

 

(李世忠:咸阳师范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