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县文学景观经略台真武阁论略
  • 201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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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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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景观”是曾大兴先生在其新着《文学地理学研究》中提出的一个概念,认为文学景观指的是“那些与文学密切相关的景观,它属于景观的一种,却又比普通的景观多一层文学的色彩,多一份文学的内涵”。曾先生将文学景观分为虚拟性景观和实体性景观,而又将后者分为“人文类景观”、“自然类景观”和“人文和自然类景观”。被梁思成先生称为“罕见的‘杠杆结构’建筑”和商承祚先生称为“天南杰构”的广西容县真武阁,不但建筑雄奇,而且座落在风光秀美的绣江之畔,所以自唐代至今,歌咏不断,成为了合自然性与人文性于一体的综合文学景观。

一、经略台真武阁的地理位置和审美特征

经略台真武阁位于广西容县县城东绣江北岸的人民公园内,属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略台据说是唐干元二年(759年)著名诗人元结任容州都督府容管经略使时,为了操练士兵和观赏风光所建。俞德华教授在《唐普宁置经略台考》一文中对“元结建台”的误传已辨其诬,大概因为元结是唐代著名诗人,政绩也比较显着,所以明清以来的诗词以及《梧州府志》、《容县志》等,都将元结与经略台联系在一起。但经略台建于唐代是不争的事实,可惜台上原有建筑早废。到明代万历元年(1573年),为奉祀真武大帝以镇火灾,在经略台上建起了三层楼阁,即真武阁,至今已有400多年。真武阁与湖南岳阳楼、湖北黄鹤楼、江西滕王阁并称为“江南四大名楼”,是目前唯一存在的全木结构的明代建筑,为建筑史上的奇迹。

真武阁不但具有很高的科学研究价值,而且具有极高的艺术观赏价值。真武阁高13.2米,面宽13.8米,进深11.2米,共有三层。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全阁未用一件铁器,而是将近3000条格木构件,利用杠杆结构原理,串合而成。更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二层楼的四根大内柱,虽承受上层楼板、梁架配柱和阁瓦、脊饰的沉重荷载,柱脚却悬空不落地,距离楼板面约有23厘米。据《县志·舆地志》记载,清咸丰七年、康熙四十五年、光绪二十年,容县或有地震,或有暴风,而真武阁400多年来经历了数次劫难,仍安然无恙,令人惊叹!我国著名古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1962年曾亲自到真武阁进行详细考察,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杠杆结构在建筑史中是一个罕见的例子”,是“建筑结构中的一个‘绝招’”,充分展现了我国古代人民的智慧,堪称世界古建筑中的奇迹。华南理工大学教授、古建筑学家龙庆忠也题词称赞真武阁为:“天南奇观”。著名教授费孝通和商承祚等多有题词。

真武阁的艺术观赏性首先表现在阁美上。除了上述的神奇结构,从外观上看,阁三层,三檐,底层平面比上二层大很多,柱高较低,这使真武阁不象一座三层建筑,倒像是一座有三重屋檐的单层建筑,显得稳实而灵动。屋坡舒缓流畅,檐角简峻峭拔,灰黑色的铁黎木与青瓦绿脊交相辉映,色调清雅,美观大方。清代王维新《登经略台怀古赋》有云:“有斯台之突兀,沈江浒而孤骞;上增置夫土木,形离楼而刺天;创飞龙之变化,穷舞凤之翩跹。”描写了真武阁的地理位置和外形特征,即枕江而建,高耸特出,整体远观,如同飞龙腾空,凤凰起舞,姿态优美。真武阁虽没有彩画和雕饰,但所用的木材纹理均匀,色泽自然,也富有观赏性。其次,表现在景奇,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真武阁雄踞高台,下瞰绣江,掩映在绿树丛中;放眼远眺,东南方清奇的都峤山历历在目,西北面巍峨的大容山尽收眼底。正如王维新所言:“独镇江关,半依林薄。都峤矗于南端,大容翔于西郭。”(《登经略台怀古赋》)

二、经略台真武阁的文学内涵

容县,古称容州,历史悠久,自晋置县以来,已经1700多年的历史。容县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自唐宋以来,不少著名骚客雅士来到容县,留下了十分珍贵的诗词佳作。唐代著名诗人元结到此担任容管经略使;宋代名将李纲,一代文豪苏东坡,都曾在此停留并题诗咏怀;明朝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曾游历都峤山,并撰写游记。粤西文教的兴起,得惠于历代迁客贬官的启蒙和引导。正如汪森所言:“唐宋之时,以岭南为迁谪所居,然苟非诸君子,则无以开辟其榛芜,发泄其灵异。”这些官吏或游客,“或侨居其地,或经行其间,或为参佐,或则贬谪。登高而赋,遇景而题,甚且有搜奇剔隐以表章之,故当与粤西山水并垂不朽”。他们的作品与广西的山水一样长存。受这些外籍官吏、贬谪文人的影响,容县自古就有吟诗作赋的传统,有一批才华横溢的本土诗人,留下了不少好诗佳联,在容县图书馆珍藏的古籍善本中,有不少就是诗词歌赋之类的作品汇集和手抄本。

容县本地也很重视文化教育,学风浓郁。如唐代广西有8所官学,容州学、桂州学、柳州学为当时有名的官学。宋朝的勾漏书院,明朝的南山书院,清朝的绣江书院、峤南书院,民国时期的三新书院,也培养了大批文学之士。著名的有清代“都峤三子”王维新、覃武保、封豫,清末民国的封祝祁、陆侠飞、苏绍章、黄绍竑等,他们大多出版了个人诗词专集,在广西颇有名气,在全国也有一定的影响。在当代,容县赋诗吟咏的风气依然很盛,无论在农村、街道、机关、学校,时时能听到吟诵诗词的声音;不论老人、孩童、妇女、男子,常常“以诗会友”,切磋诗艺。容县政府还广泛开展诗词进校园、进景区、进机关、进企业、进民间、进网络等活动。各类诗社在容县遍地开花,在县城成立了容县诗词学会、容州诗社、玉林诗词学会容县分会,一些著名企业如南方食品、南山瓷器等也成立了诗词学会,全县15个乡镇也分别成立了诗社,全县喜欢吟诗作赋的有23000多人,其中加入各级诗词学会组织的有2150人。各级诗词组织还纷纷创办了自己的诗词刊物,广大诗词爱好者为人们留下了数以万计的诗词佳作。 1981年国庆节、1982年元旦和春节,容县文物管理所连续三次专题举办了经略台真武阁诗书影画展览会,收到了很多同邑文友和八方名流的诗歌;2006年,容县成功承办了首届两广诗人联谊雅集活动;2007年,又成功承办了中华诗词论坛容州笔会;20115月,中华诗词学会授予容县“全国诗词之县”的称号。由此可见,容县文风鼎盛,诗词创作经久不衰。

在古往今来的吟咏中,经略台真武阁是一个重要的题材。这些以经略台真武阁为描写对象的诗词曲赋,彰显出经略台真武阁的文学内涵,试概括如下:

1.咏史怀古

经略台悠久的历史,真武阁奇特的构造吸引了无数乡贤的瞻仰和游客的驻足,并留下了不少咏史怀古为题的诗词。现存的这类诗词,以清代为多。清代同邑乡人封奕璠、封元宗、封元放、李守仁等,都有登经略台怀古抒怀的诗作。如封奕璠《经略台怀古》:

经略称雄事已灰,至今犹得览高台。

清风未送威名去,锦石还连灏气来。

千古不磨惟白日,百年空好是苍苔。

凭栏不尽登临意,绣水悠悠任溯洄。

封奕璠(1770-1824),容县人,邑优廪生。嘉庆六年(1801年)拔贡,候选教谕。筑有“梅竹家塾”课子弟。道光四年(1824年)选授北流县教谕,未赴任而卒。这首诗的首联慨叹经略台作为唐代经略史操练军士的地方,如今已成为历史遗迹。颔联承上抒怀,写英雄业绩名垂千古,正气长存。颈联对仗工整,在今昔对比中抒发沧桑之感。尾联含蓄蕴藉。作者在登临之际,追念古人的丰功伟绩,或伤怀于自己长期候选教谕,有才不获骋的无奈,借悠悠流淌的绣水抒发自己“任溯洄”的豪情。全诗洋溢着慷慨悲壮的基调。

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也留下了许多歌咏经略台真武阁的诗歌。比如放平《访古经略台真武阁》:

绣水确如绣,八峰入我怀。

格木巧为阁,经略早有台。

石填贵妃井,难灭丽姝来。

古代贬谪路,济济尽人才。

这首五言诗是从北京而来的放平所作,写于19837月。这首诗融入了容县的历史故事、名胜古迹,似信手拈来,实则经过精心选择,富有概括性。一、二句写登上台阁远望,绣水像精美鲜艳的丝织品一样美好,都峤山的八峰连绵横亘,雄奇瑰丽。三、四句叙述明代在经略台上建成的真武阁,历史悠久,结构奇特,全由格木组成,不加一件铁器。五、六句化用杨贵妃的历史故事,写杨贵妃当年的遗井已不在,但美人芳名长留于世。一说杨贵妃是容县人,据唐天宝四年四门助教许子真的《容州普宁县杨妃碑记》和《元一统志》:“杨妃容县碑记,在普宁县东一百二十步。”七、八句是作者借古抒怀,岭南是唐宋时期的贬谪之地,这两句既是对人才被贬的同情,也包含着对容州地灵人杰、人才辈出的赞美。

在当代,活跃在容县诗坛的本土诗人有很多,钟浪声就是其中的青年才俊之一,他的《登真武阁》诗对仗工整,浑然天成:

崇台古阁临江渚,百草繁花曲径幽。

上罢曾穷千里目?吟成只剩一湖秋。

悬空心似悬空柱,映月檐如映月舟。

古树参天长寂寂,无言兴废与沉浮。

诗的首联写出了登上真武阁所看到的美景,如今的容县百草丰茂,繁花似锦,公园内曲径通幽,令人神往。颔联写诗人登上真武阁,感慨万千,不免自问:“我也会像古人一样,能穷千里目吗?”此句化用唐代诗人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诗句抒怀。诗人怀古思今,诗成之后,茫然四顾,只见一湖秋水静默在秋风中。颔联对仗尤为精工,真武阁悬空而起的四大金柱,巧夺天工;微翘的屋檐似一弯新月,又像湖里的一叶小舟,属对工整,比喻巧妙。尾联写参天的古树见证了历史的兴衰与人生的沉浮,耐人寻味;上句的“寂寂”与下句的“无言”回应巧妙,结构谨严。全诗写景、抒情、议论相结合,意象浑融,境界开阔。

2.对真武阁的礼赞

在当代的诗词中,对真武阁的礼赞更是不绝如缕。如李衍年的《真武阁赞》:

鬼斧神工运,悬柱古阁幽。

容州人杰地,巧手琢琼楼。

杨容德《题真武阁》:

偶游真武阁,传说鲁班作。

四柱倒悬空,杠杆巧磨琢。

黄显杰《游真武阁》:

巍巍真武阁,古迹世间稀。

杰构千人仰,精工百代师。

赋诗同赞美,缆胜辄搜奇。

欲去频回首,疏林挂落晖。

以上三首诗歌都出自容县本邑之士,前两首惊叹于真武阁悬空的四柱和杠杆原理的巧妙运用,赞美容州巧匠的聪明才智。后一首对真武阁的描写以虚写为主,最后表达了流连忘返和依依不舍的心情。

玉林秦德威《赞真武阁》则重在赞叹真武阁的坚固:

梁如盘石柱如山,风刮雷轰只等闲。

经历沧桑曾几度,昂然屹立在人间。

这首诗主要歌颂了真武阁“坚如盘石”的气节。据史书记载,真武阁经历了5次地震和3次暴风仍岿然不动,留存至今,实为难得。

苍梧梁立志《登容县真武阁有感》则从真武阁的美景和容县文臣武将兼具的特点展开:

绮丽真武阁,崇雄经略台。

峤山朝北拱,绣水自西来。

枕藉文昌殿,挥刀王佐才。

古来名胜地,骚客每徘徊。

这首诗描写了古经略台的雄伟和真武阁的奇丽,以及依山傍水的地理优势,指出此地是文韬武略之所,既是地方长官操练军队的练兵之地,也是文人雅士舒展文才的吟赏之处,表达了对容县人杰地灵的赞美。

南宁韦湘秋《蝶恋花·真武阁即兴》一词对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背景下,真武阁呈现的新貌充满了赞美:

杰阁崇台堆锦玉,面对南山,遍阅繁华逐。绣水情深飘彩幅,春花笑向朝阳浴。    四柱悬空飞所欲,身寄琼瑶,披展鸿图轴。欣幸神州龙虎伏,临风喜听新征曲。

上片前三句,“杰阁崇台”四字凝练精到,“遍阅繁华逐”五字,写出了一种历史的绵延感。后两句用拟人的手法形象描绘出绣水两岸之景,日丽花繁,生机勃勃。下片以传奇之笔描写真武阁奇特之状与空灵之美,仿佛置身仙境,又如出入画中。结二句写生逢盛平之世,神州统一展新貌,全国上下踏上新的征程。全词以令人振奋的姿态绾结。

3.故乡之思

容县还是广西最大的侨乡,旅居海外的华侨、华人和港澳台同胞共70多万人。远离故土的人,对家乡总有一种特殊的眷恋。家乡的山山水水总是牵动着游子的心灵。

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政研室的杨志庆《真武阁寄语》一诗就总结了海外游子对故乡容县的浓浓相思:

楼台寄语绣江流,血肉情谊送五洲。

海外赤子思故乡,中华四化共筹谋。

泰国侨胞梁师侠《题经略台真武阁六首》(其五)则表达了作者对家乡的怀想,并通过诗歌传达出对家乡的思念和赞美:

故乡明月照离人,想见名园景色新;

最是笔花千万朵,迎风吐艳暗香闻。

这两首诗都表达了海外侨胞对故乡的思念,脉脉乡愁,深深祝福,镌刻在字里行间。

此外,还有不少诗词曲赋是既有怀古内涵,也赞美景观之美的,比如清代才子王维新的《登经略台怀古赋》,洋洋洒洒1379字,既有对经略台及其属地容州的历史回顾,也详细铺叙了经略台四周早晚及四季不同的景色,最后抒发了自己“澄清天下之志”的怀抱。整篇赋结构宏大,文采斐然,咏史与写景、抒情相结合,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三、经略台真武阁未能成为著名文学景观的原因探析

经略台真武阁以奇特的结构、清雅的风格、丰富的文学内涵扬名天下,成为一大文学景观,但距离著名文学景观还有一步之遥,究其原因主要有:

1.地理位置的偏离

经略台真武阁虽然与湖南岳阳楼、湖北黄鹤楼和江西滕王阁并称为“江南四大名楼”,但其知名度远远不及其它三大名楼,主要的原因是真武阁位于广西东南部,处于全国的南疆,远离中原和沿海发达地区,交通也不是十分便利,故知名度不够高,游人不多。

2.多为乡贤的歌颂,缺少著名文学家的歌咏

现存关于经略台真武阁的诗词曲赋,多为同邑乡人的歌颂,虽也偶有游客题诗填词,但毕竟缺乏著名诗人、文人的歌咏,所以影响不够大。岳阳楼因有唐代著名诗人李白、杜甫、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等的赋诗吟咏而名噪一时;尤其是宋代范仲淹作了《岳阳楼记》,使岳阳楼更加赫赫有名。黄鹤楼也因著名诗人崔颢李白白居易贾岛陆游等的登览赋诗而闻名遐迩,尤其崔颢的名作《黄鹤楼》,让“诗仙”李白搁笔,从此黄鹤楼更是四海皆知。同样,滕王阁之所以远近驰名,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王勃的名篇《滕王阁序》。所以真武阁声名不能远播,恐怕这是很重要的原因。广西壮族自治区社科院张胤有诗云:“为寻胜迹容州,金柱悬空眼界开。真武滕王双阁在,何时再见幼安才。”末句所言,大概也是遗憾于真武阁缺乏王勃那样的著名诗人题咏,所以未能出现像滕王阁那样“序以阁而闻名,阁以序而着称”的局面。

3.周围的古建筑群被毁

在经略台真武阁周围,历史上还有多座古建筑,如唐代面面亭、明代灵钟亭、清代游廊及临江古城墙等,现都已毁废。倘若这些古建筑尚存人间,环绕真武阁形成一个更大的建筑群,那么慕名而来容县的游客一定会更多。目前,容县正在打造以名人杨贵妃、名楼真武阁、名山都峤山为主题的“三名”国家4A级旅游景区,相信不久的将来,真武阁会被更多的人所熟知。

4.宣传力度不够

容县地灵人杰,古往今来,人才辈出,尤其是清代出现了有“都峤三子”王维新、覃武保、封豫等杰出人物,民国时期出了70多位将军,著名的有新桂系创建人上将黄绍竑,连任广西省主席19年的上将黄旭初,与黄绍竑、白崇禧等为保定军校同学,协助黄绍竑统一广西的上将夏威等等。容县还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的故里,世界壮学和岭南民族历史文化研究先驱徐松石的故乡,2011年容县又获得“中国诗词之县”的称号,这些都需要进一步宣传以扩大影响。

综上所述,经略台真武阁以独特的结构、雄奇秀丽的风光、浓郁丰富的文学内涵,成为了吟诗、赏景的游览胜地,成为了一个千年以来吟诵不断的文学景观。歌咏经略台真武阁的诗词曲赋主要有咏怀历史古迹和历史人物、赞叹高台杰阁和表达怀乡之思等内容。真武阁在建筑史上成为一大奇迹而始终没有成为著名文学景观的原因是多样而复杂的,而缺少著名文学家的歌咏应该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李惠玲: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