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桥的知音——粤西词人以秦观为粤西词祖
  • 201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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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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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文学地理学的研究逐渐成为文学研究的一个热门。关于文学地理学的研究任务,曾大兴指出:“文学地理学的任务,就是通过文学家(以及文学家族、文学流派、文学社团、文学中心)的地理分布及其变迁,考察不同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对文学家的气质、心理、知识结构、文化底蕴、价值观念、审美倾向、艺术感知、文学选择等构成的影响,以及通过文学家这个中介,对文学作品的体裁、形式、语言、主题、题材、人物、原型、意象、景观等构成的影响;还要考察文学家(以及由文学家所组成的文学家族、文学流派、文学社团、文学中心等)所完成的文学积累(文学作品、文学胜迹等),所形成的文学传统,所营造的文学风气等等,对当地的人文环境所构成的影响。”那么,文学家所营造的文学风气也是我们要关注的。笔者在研究粤西词的过程中发现,宋代著名词人秦观在粤西词的发展历程中起着重要的开风气之先的作用,粤西词人以秦观为粤西词祖。以下试述之。

粤西词人说秦观是粤西词祖

宋代被贬谪到广西的著名词人对广西词学的发展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如苏轼放逐海南而曾居留合浦,秦观贬谪横州而死于滕州,黄庭坚迁流宜州而死于任所。广西词人认为秦观对他们的影响是最大的,他们所认同的粤西词祖是秦观。

况周颐《粤西词见》辑录李守仁词,并加评点曰:

《绮云词》……又《齐天乐》题云:读王竹一先生《海棠桥词集》有怀并题。先生自序以秦淮海左迁横浦,为粤开词家之祖,故取其海棠句以名集。《绮云词》中间刻王竹一、植菊人、赵柳南诸人评语,足见一时朋辈切之雅。竹一名维新着有《都峤洞天志》,桂平黄云湄体正《带江园诗草》卷首有所题南曲海棠桥词,惜未得见,菊人、柳南亦应有词集,弗可求已。

从这则材料我们可以知道,王维新的词集序言中说,因为秦观(淮海)受贬来到横州(今广西横县),是粤西开词家之祖,所以取其海棠句为自己的词集名。可见,王维新是视秦观为粤西词开风气之先的人物,并誉其为“粤开词家之祖”,而况周颐转述此论,也是赞同此说的,秦观被视为粤西词的精神领袖。

况周颐不仅在此处转述了这样的话,在《餐樱庑词话》中也记载了徐穆的诗歌,其一八条云:“丁酉暮春,余客维扬,甘泉徐啸竹布衣穆时年八十,晤于榕园,倾盖如故。……啸翁赠余绝句:‘当年吟社已沉消,淮海词人半寂寥。今日粤西媚初祖,令人想象海棠桥。’”(此条后被收入《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这首诗是好友徐穆赠况周颐的,诗中的“淮海词人”、“海棠桥”即指秦观,当其时,以况周颐为中坚人物的临桂词派在晚清词坛独树一帜,徐穆认为粤西词能取得的成绩是沿着“初祖”秦观的路子走的。况周颐一样赞同此说,视秦观为粤西词祖。

检王维新《海棠桥词》自序曰:

粤中少填词者,以其为诗余也。夫古诗既有长短句,明谓词为诗余,岂定论乎?近人如陈髯、朱十辈风流竞爽,皆不欲使红杏枝头、桃花扇底,专美于前。予少苦无指授,自交封望仙、覃心海始相与学为慢令。后出处殊途,忆昔按拍旗亭,渺焉若梦,而意之所至时亦为之,通计得五百二十首,乃为六卷。

系海棠桥者,以吾粤横浦有是桥。昔淮海秦先生被谪时,日从酣咏《醉乡春》,所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是也。夫先生在宋长,公推为词手。蕴谓之,又尝自极浦至容,饮酒赋诗数日,其藤占好事近一阕,亦即容之绣江口,西风吹泪,过客为伤寨裳之思,能无切于清浅佳处,抑倚声一道,实足宣昭六义,疏渝七情。先生寓粤,谓溪山宛类江南,至启手足于江亭,梦中犹恋恋有述。是固词学初南之日也。闻风兴起,岂第当在我也哉!

王维新是嘉庆年间广西容县的词人,爱好广泛,涉猎广博,知识十分丰富,举凡天文、地理、音韵、乐律,诗、词、歌、赋、文无所不能,著作甚多,他是名噪一时的“都峤三子”之一,另两位是覃武保和封豫,都峤是广西容县的山名。王维新有地理方面的著作《都峤洞天志》,另有词《海棠桥词集》和散曲《红豆曲》。王维新在序中对词为“诗余”的地位感到不平,含尊词体之意。以《海棠桥》为自己的词集命名,是取自秦观的词句。他提到秦观在广西所作的《醉乡春》和《好事近·梦中作》词,认为秦观的词彰显了六义,让人七情通畅。并认为秦观引领了广西词学的风气,他是闻此风而起的。

王维新的序言中有两个地方是需要特别注意的,一是“海棠桥”,横浦的这座桥是秦观词的吟咏对象;二是“词学初南”,秦观寓粤,梦中都还在作词,词学之风随后在粤兴起。前一个是文学胜迹,后一个是文学风气,这两个方面都与秦观有关。

从王维新、李守仁到况周颐,这些广西词人们是以秦观为粤西词祖的。

秦观于广西词学有开创之功

秦观(10491100),字太虚,改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县)人。秦观在绍圣四年(1097)在湖南郴州接到编管横州(今广西横县)的诏书,元符元年(1098)九月,秦观奉诏从郴州流放横州,寓于浮槎馆,尝醉宿于海棠桥的祝生家。在横州呆了一年左右,元符二年(1099),又自横州徙雷州(今广东海康县)。他在雷州,与被贬为琼州(海南岛)别驾、“量移康州”(今广西合浦县)的苏轼见了一面。元符三年五月,秦观被赦放还,七月从雷州起行,八月到达藤州(今广西藤县),后出游华光寺,酒醉而卒。

秦观在广西留下的词作只有一首,就是《醉乡春·题海棠桥祝生家》。

这首词的本事前代文人多有记载。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冷斋夜话》云:

少游在黄(横)州,饮于海棠桥。桥南北多海棠,有老书生家于海棠丛间,少游醉宿于此,明日题其柱云:(词略)。东坡爱其句,恨不得其腔,当有知者。

亦见《诗话总龟》卷十五,《全芳备祖·海棠门》,《粹编》卷四,《词林纪事》卷六,《词律》卷五。《全宋词》亦收此词,调名《添春色》。

明代王济曾任横州太守,作有记叙横州风土人情的笔记《君子堂日询手镜》,其中有相关记载:

宋秦淮海先生尝谪于横,罕交游,城西一祝姓老书生,颇淳笃,家有海棠花一株,甚妍丽,淮海每过其家,于花下觞咏,尽醉而返。尝于花下作“醉乡广大人间小”之词,尚存于石。后人即其地建亭,名海棠亭。右一大桥,长百余尺,皆以铁力为材云。宋时所建者,亦名海棠。数年前,建业黄琮守州,改为海棠书院。

清代闵叙的笔记《粤述》亦记海棠桥之事:

海棠桥,在横州西。宋时建亭五,曰:海棠、怀古、醉乡、春色、登临,故老传曰:此桥之南北,旧皆海棠,书生祝姓者家此,宋秦少游谪横,尝醉宿其家,明日题词而去。词云(略)。

今横县建有淮海书院、海棠桥等,皆为纪念秦观。但是这些并非今天才新建,而是在宋代就有。同时,也正是由于秦观的题咏,由于这首脍炙人口的《醉乡春》,这座本身有一定观赏价值的海棠桥,成为了著名的文学胜迹。宋代横州郡守刘受祖在游记《海棠桥记》里写到:“今之言宁浦(横州)者,必曰海棠桥,言海棠必曰秦淮海。是州以海棠桥重,桥以秦淮海重矣。桥名海棠,未可更也。”此后,海棠桥在宋、元、明的文人笔记中屡屡出现。

广西的词在全国而言是比较滞后的,宋代存词的广西词人寥寥无几,《全宋词》仅载有欧阳辟的《临江仙·九日登碧莲峰》。到明代,才有了几位较有影响的词人,如蒋冕、舒弘志等,但也屈指可数。直到清代,词人数量和作品数量渐多,到清末出现了王鹏运和况周颐这样的在全国占据领先地位的大词人。况周颐所编的粤西词总集《粤西词见》也只收录了明以后二十四位词人词,此前都付诸阙如。

秦观在广西创作的词章引起了广西文人的重视,他们“闻风而起”进行词的创作,或和秦观韵或凭吊缅怀秦观。

韦湘秋从《古今图书集成》中辑录唐均得一首和秦观《醉乡春》词作,唐词如下:

醉乡春·和秦少游题祝生家

老去莫将心悄,三万六千分晓。这酒业,与诗缘,磨未尽,知多少?    地下少游应笑,笑我狂饮大嚼。适意处,便逍遥,草间大鹏非小。

据词意,此词是在秦观死后所作,而词人唐均得是与秦观有“诗缘”的友人,或为当地人。此词为次秦观韵,次韵即按对方原作的韵来填词,以具体作品为参照,是学习作词的好方法。很明显,唐均得是受到过秦观的影响和教诲的。由此词我们可以想见当时当地词人对秦观的赞许,只可惜,宋代广西流传下来的词学文献太少。

清代词人王维新不仅以秦观名句命名词集,且有多首词咏秦观,其中一首也是次韵所为。词云:

醉乡春·海棠桥次秦少游韵

竹外一声莺悄,约略江南春晓。缓步过旧桥头,谁道海棠偏少。    雅兴祝生谈笑,绿酒盈坛任留。醉吟去。几经年,溪声浮,汨江声小。

此词写词人游秦观谪横州时“酣咏”过的海棠桥的情景,“谁道海棠偏少”,已不是秦观当时所描写海棠盛开、增添春色的美景,“溪声浮,泊江声小”,时过境迁,在景物中寄托对前代词人的追慕之情。

已经是著名词人的秦观的流寓,对广西的词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流寓到广西的秦观的词学创作活动作为一种文学积累和文学风气对当地的人文环境造成了影响,营造了词学氛围,激发了当地文人写词的兴趣,为后人的词学创作活动奠定了基础。许多年后,广西词学大盛,著名词家引领全国骚坛,广西词学能取得这样的成就是不能否认秦观所起的开创之功的。

广西词人延续秦观的词学精神

广西词人对秦观认同,也努力延续着秦观的词学精神。广西历来被视为偏僻之地,文坛活动较少。但是在宋代全国词学蓬勃发展的词风熏陶之下,在著名词人秦观的直接影响之下,广西词学得到了发展。以此而言,秦观可视为广西的文化领袖。

文化教育的发展离不开文化领袖的激励。文化领袖能对本地区的人才或潜人才的思想与行为产生直接的激励作用和启迪作用,对本地区的人才进行奖掖和提拔。广西文化、文学落后,至宋代流官、贬官至此,这里才出现了一些文化气象。曾大兴指出:“文化领袖可以是当地人,也可以是在本地流寓、做官和讲学的外地人;可以是古人,也可以是时贤。”具体到广西的词学,其词学领袖应为秦观,他对广西词人的激励和褒扬,他的词风都一直影响着广西,后代广西词人也对他的启迪念念不忘。

秦观历来被词论家尊为婉约正宗,成为后世词人模仿学习的对象,王维新就是其中之一。

王维新以秦观咏海棠句为自己的词集命名,有情感上的原因,也有艺术上的追求。在情感上,表现为不遇之叹,对秦观与自己均为怀才不遇之遭际表示叹惋与共鸣。秦观少有文名,却屡试不第,漫游浪迹多年,后得苏轼荐举入朝,却又受牵连辗转迁徙,终客死于藤州。而王维新青少年时亦以才名著称,但以教谕、教授寒儒之职终其一生。在艺术上,王维新崇尚婉约、纤细的词风,他说:“诗忌纤,惟词不惬,又语有长短,可以发泄胸中,故不得志于诗者多喜为之”。秦观词情辞兼美,王维新追慕秦观,以秦观词为典范,奉秦观为祖。

王维新不仅有次秦观韵之作,还有两首词作咏秦观:

安公子·华光亭吊秦少游

朴槛藤花细,昔贤亦是因名累。已向横槎江上卧、汉铎津亭子。若解得南来处处佳山水,随分休,为甚重流涕?信不求闻达,依旧难忘生理。    能会陶公意,区区自挽殊多事,竟千秋征客过,向藤荫嘘唏。想昔日郴州旅舍,春寒闭,争似杜宇声加厉。看绝笔天南,后来有谁兴起?

华胥引·题秦少游小像

鬓垂五绺,七百余年,依稀犹见,国士无双。登第旋叨大苏荐,胡自党籍名,留落天涯难。横浦桥头,当时人识真面。    世味情钟,读书时几回挥汗,至今骑鹤来游,应觉方便。欲继一瓣名香,小楼连苑,日暮槎江。好风潜,为吹远。

王维新在词中缅怀秦观,“昔贤亦是因名累”,“七百余年,依稀犹见,国士无双”,表达追慕之情,对秦观的人品才气都很仰慕。“看绝笔天南,后来有谁兴起”,对本地词人寄予厚望,希望有人能够继承秦观的词学传统。也表达了自己想“继一瓣名香”的愿望。

晚清广西籍著名词人况周颐论苏门弟子云:“苏长公提倡风雅,为一代山斗。黄山谷、秦少游、晁无咎,皆长公之客也。山谷、无咎皆工倚声,体格于长公为近。唯少游自辟蹊径,卓然名家。盖其天分高,故能抽秘骋妍于寻常濡染之外,而其所以契合长公者独深。” 并言少游“直是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倩丽之桃李”,对秦观词予以极高的评价,说明他是认可秦观词风的,对其是赞许的。

广西对秦观产生的影响

那么,秦观在广西所作的词作是不是会有广西的色彩呢?答案是肯定的,秦观与广西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关系,一方面,秦观对广西的词学产生了影响,如文学胜迹、文学风气;另一方面,广西的地理环境会对秦观的生活经验、文化积累等造成影响,这些会在作品的题材内容和思想感情当中体现出来,这也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里所说的“江山之助”。

我们来看秦观在广西写的这首词:

醉乡春·题海棠桥祝生家

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春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  社瓮酿成微笑,半缺椰瓢共舀,觉倾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

“瘴雨”,南方含有瘴气的雨。因广西地处南疆,高温多雨,气候湿热,山林间多有瘴气,也称这种湿热蒸郁的气会致人疾病,“一岁之间,蒸湿过半”。因此在中国古代写南方的许多诗歌里,都出现了“瘴”这个字,这个字已成了南方诗歌中的地域特征。李珣南乡子》词云:“行客待潮天欲暮,送春浦,愁听猩猩啼瘴雨。陈师道《南乡子》词云:唤取佳人听旧曲,休休,瘴雨无花孰与愁。这里秦观说:“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雨后的海棠增添了美妙春色,秦观并没有对“瘴”的厌恶和恐惧,他只是欣喜地接受这一美景,并且描绘了在他过去的经验里从来没有过的“瘴雨”。

“椰瓢”,用椰子做的瓢。椰子是典型的南方风物,南方人对本地的物产是不会太敏感的,但是外地流寓的词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往往会有新奇之感。秦观就在词中对此前不太熟悉的“椰瓢”作了描绘,用“半缺椰瓢”来“共舀”,别有一番风味,然后到广大的醉乡中去寻梦。

另外,秦观在他的诗歌《海康书事十首之五》中写到南方的赤足现象,诗云:“青裙脚不袜,臭味猿与狙。孰云风土恶,白州生绿珠。”对广东海康女子光脚不穿鞋袜的现象进行了描绘。

秦观这首词里面出现的“瘴雨”、“椰瓢”等题材,都是他此前的词里没有的。秦观的词以写男女情爱、情韵兼胜着称,如脍炙人口的《满庭芳》“山抹微云”、《踏莎行》“雾失楼台”、《鹊桥仙》“纤云弄巧”、《八六子》“倚危亭”等。这首写于广西的词作在题材和主题上都别有意趣,带有鲜明的地方色彩。

广西对秦观产生了影响,关于这一点,前辈词人早就注意到了。况周颐《历代词人考略》卷十七云:“君子怀抱高异,不谐于俗,排挤不已,至于迁谪,惟是寄情豪素、托诣吟弄,以发抒其无聊抑郁之思。如苏长公、黄涪翁、秦太虚诸名辈,其拔俗遗世之作,大都得自蛮烟瘴雨中矣。”况周颐认为北宋词人苏轼、黄庭坚和秦观的词中因寄寓了身世之慨而“拔俗遗世”,而且这是由“蛮烟瘴雨”中得来的,也就是强调他们流寓南方时所受到的影响。广西词人如唐均得、王维新、李守仁、况周颐诸辈,认识到广西之于秦观、秦观之于广西这样双向相互影响的关系,并继承了秦观的词学事业,可谓海棠桥的知音了。

当代学者曾大兴说:“一个文学家迁徙流动到一个新的地方,他的感受、体验、生命意识、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审美倾向等可能会发生某些变化,其作品的体裁、形式、语言、主题、题材、人物、原型、意象、景观等也可能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也就是说,他的作品的本籍文化色彩会有所减弱,会融进客籍文化的某些成分(当然,这个问题也是因人而异。)另一方面,一个文学家迁徙流动到一个新的地方,除了有选择地吸收、消化当地的人文养料,他在当地的文学创作和文学活动,也会对当地人文环境的总体构成给予或多或少的影响,即反哺于当地文化。”本文所论述的粤西词人以秦观为粤西词祖就是一个实证,秦观以他在广西创作的词引领了广西的词学风气,营造了词学传统,形成了文学积累,对后世广西词人形成了影响,可谓广西的词学领袖。同时,他也得到了广西的“江山之助”,于“蛮烟瘴雨中”得“拔俗遗世之作”。

 

(王娟: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