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诗情——诗人叶文福和他的诗
  • 2016-03-02
  • 湖北省赤壁市劳动局
  • 作者:陶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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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通讯:湖北省赤壁市劳动局 陶发美


2004年中秋节前夕,著名诗人叶文福又一次回到家乡赤壁。在这之前的四月份,他已回来过一次,那次,他在家乡度过了他六十周岁生日。对他来说,这六十周岁生日来得非同寻常。他自前年身患癌症以来,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死神差点没能让他跨过花甲之年的门坎。他说,是诗的留恋,是诗不让他死,是诗挽留了他,因为诗,他还必须活着!“赤壁生赤子,赤壁是我故乡!”从这十一字的诗句可以感受到诗人对家乡的无限眷恋。在这两次回家的言谈中,更能理解到诗人心中那份深厚的家乡情结。他不能不回家看看,他要在重新赢得的生命时间里,在"赤壁,中华诗词之乡"这块牌子上,深情镌刻:一个诗人关于"诗与故乡"的赤子情怀!

这个中秋节所对应的公历时间是9月28日。在9月26日,我接到市广播局总编室主任姜洪的电话,才得知诗人回来的消息,姜洪请他吃饭要我去作陪。我与他见面的第一惊奇是他脸上的气色明显好得多了,不像前一次见到的,因大病初愈,脸色有些灰蒙蒙的,很憔悴。他穿一件深蓝色旧式衬衣,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蓝色衣服,难免有一种新奇感。他人虽然苍老很多,但只要看到他那宽厚的肩膀所展现出的强健,即可判断他的身体状态已真的恢复得很好了。我从心底为他的康复而庆幸,便一连声送去“祝福”。席间,大家少不了的是一番天南地北的畅谈。叶文福还询问了我创办"赤壁经济研究中心"的情况,我简单地谈了自己很想从经济的角度来思考、挖掘、弘扬赤壁文化的思路,以此来做一点有益于赤壁发展的事情;我还说到自己很赞赏这样一个观点:在人类社会,一切经济现象的出现,归根结蒂都是文化的选择。我还进一步说到,一个人既要热爱生活,也要学会创造生活,我创办赤壁经济研究中心,也应该是在创造生活吧!他很自然地认同了我的观点,并给了我努力的鼓励。

据他自己说,至今他也没有手机,也不会使用手机,中秋节那天我有两次想向他表示节日的问候却没有办法联系。一直到9月29日晚九点多钟,我接到朋友丁纬的电话得知,在当晚,市委书记龙良文等几位领导去神泉山庄宾馆拜访了叶文福,并共进晚餐。丁纬告诉我,第二天一清早叶老师要返程回京,要我马上赶去宾馆,好与他话别。时间已没有余地了,我不能不去……

回想起来,这年岁也过得真是快了,转眼间,我与诗人的最初认识已过去二十年了。那时,我不满30,他也不到40。那个时候,我是怀着“仰望崇高”的心情,有幸一次次聆听诗人关于“诗的教诲”。不到40岁的叶文福正值创作的巅峰年华,他创作的《祖国啊,我要燃烧》、《天鹅之死》、《将军,不能这样做》、《我是飞蛾》等作品震撼文坛,从而确立了他在中国诗坛上——作为一名现实主义诗人的历史地位。诗人凭高视远,他总能从历史和现实、自然和人性的高度,很敏锐、很机智地发现诗的主题。他的诗歌创作,有着对力量、意志、光与火和英雄情怀的特别崇尚;他的笔墨意气,总是在逼近一种自然气概和生活气魄以及艺术气韵的完美融合。由于他很精当、很巧妙地利用了汉语言节奏如流漩而极有情感张力的美学特点,他的诗总能在浩荡、磅礴的音律载动下,让读者去领略诗的万千气象。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诗便有了一种超迈遒劲、生气凛然的自我表现风格。

是恨,还是爱,诗人都不会吝惜炽烈的诗句。比如,当你读到他的《祖国啊,我要燃烧》、《我是飞蛾》等作品时,你的情感不能不被其中燃烧的诗情所燃烧。你的脑海里甚至会幻化出这样的场景:在某个时空,因受到某个物象的偶尔激发,一时间,诗人完全不能自己——他时而梦游天姥、时而愁坐书空、时而脱帽露顶、时而高歌取醉……倏然,一道电光闪过,天边雷霆震怒……霎时,"洞天石扇,訇然中开",只见自天而来,诗句翻滚,诗情奔腾,诗笺上,化出一条惊涛起伏的河流……你再看时,诗人正经历着一种犹如被摧毁、被熔冶的痛苦,泪水潸然,脸色惨白,浑身陷入长时间的战栗,在混然忘我之境中,诗人久久不能回到现实中来。这样的场景使人不仅能感受到一首伟大诗作的诞生过程,而且,你还能感受到一个性情张狂、风骚独领的"诗坛骄子"的诞生过程!

诗人曾经创造了中国诗坛的“叶文福现象”,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我们忽视了对这一文学现象的深入探究。对此,我们也不好问责于诗评家们。当今时代,我们并不缺失“诗评文学”,我们缺失的是“诗评哲学”。失去了"哲学慧眼"的诗歌评论好比一堆破败不堪,缠绕无序的渔网,很难提得起来,即便提得起来,也张不开网目。

我曾有一个埋在心中多年的愿望,但苦于一些原因,一直没有说出来。作为“中华诗词之乡”,作为诗人梦牵魂绕的故乡——赤壁,应该有一个“叶文福诗歌创作研究学会”,或者说,至少也应该组织一些研讨活动。话说至此,感慨颇多。在叶文福的指教和引领下,赤壁成长起饶庆年、梁必文、叶向阳等一批较有影响的诗人。是啊,为了诗的故乡,为了故乡的诗,诗人倾情太多,正如他在《梁必文诗选》的序言中写的:"我认真地教他们,把我写诗的成败得失毫无保留的讲与他们。"不可否认,如果没有“叶文福”三个字的照耀,“赤壁,中华诗词之乡”这块牌子便必然会少了很多光芒。因此,我以为,把研究叶文福诗歌创作这样一件事情做好,是我们故乡人不能推辞的义务,这无论是对中国诗坛的繁荣,还是对赤壁文化的发展,都是极有意义的。

我也曾从美学的角度认为,叶文福的创作或多或少是受过尼采哲学审美思想的影响的。如果说写诗之哲学的尼采追求的是美的集结,那么,写哲学之诗的叶文福追求的则是美的流动;如果说哲学家注重的是灵感的空间排列,那么,诗人注重的则是情感的时间演绎;如果说尼采是一座神奇的森林,那么,叶文福则是一条澎湃的河流。在尼采看来,“一切热烈的意志是不能抓到美的”,他还认为,一个高尚的人,只有当他在厌倦自身高尚的时候,他的美才会开始。我们也注意到,叶文福在表现诗中的主人翁“我”时,还会用上一些诸如“卑贱、丑陋、蒙昧、渺小”等邪魔一般的词语,让你仿佛看到了一个“刚和野兽争斗过”的“我”。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心生恐惧。在诗人的笔端,你会惊异地看到爱与美的顽强再生!在这里,诗人执著于一个“用心血写作”的追求:他要努力去完成一个艺术使命,即实现诗人的“生命之我”和“艺术之我”的思想情感的深刻内化,直至诗人的自然生命状态与艺术生命状态的超然统一,直至这种“超然统一的生命状态”成功突进到那“我是非我!我是我非!我非我是!非我是我!”(《我是飞蛾》)的艺术至善之境。诗人坚信,这样的艺术才是生命的艺术,才是用心血凝结的真正的生命艺术。只有这样的真正的生命艺术,才能唤起人类生命者的责任和良知——让爱真爱起来!让美真美起来!从这番意义上去认识,可得出结论,在中国新诗历史上,叶文福创造了最具“真爱”意义、最富“真美”色彩的“生命之诗”!不了解这一点,我们既不能读懂叶文福,更不能读懂叶文福的诗!

从家里出来乘车到神泉山庄宾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程。按丁纬的电话指点,我径直走向“211”房间,其实,在走廊里就已听到诗人演说家的声音了,为迎合他的声音,我也在门外就大声喊着“叶老师,叶老师!”而一阵风似地推门进去了。看得出丁纬、姜洪、还有帅力化工公司总经理周勤和市文联秘书长张冲等人是早早就来了的。让我产生新奇感的,仍然是诗人身上那件深蓝色旧式衬衣。我与他们一一招呼后,因人多,便找个椅子靠近门边坐下来,倾听诗人继续着他的话题。他谈诗,论诗,吟诗。他的每一话题都离不开诗,都会有意无意地受到诗的指引。

在这个晚上,他谈得最多的是他那“诗之与我”的生活历程。我真的佩服他的记忆力,好多年以前的事情,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都讲述得清清楚楚。他说着,我听着,也想着。自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叶文福这一代诗人横空出世,惊现出中国新诗一脉最奇美的山系,他们以自己的艺术理念和实践给这一时期的诗文学作了极为灿烂的历史批注。在这个时期,叶文福的创作思想核心体现为四个字:“痛极之思”。诗人或壮士拂剑,或杖藜行歌,他对诗文学的哲学意义发出了强烈的“叩问”之声……毫无疑问,这是时代的哲学之“痛”激发了诗人的文学之“思”。这种痛与思、思与痛的互为交织、互为撞击、互为感化,使其诗作既不断加强着哲思的深度,也不断升腾着情思的烈度。也就是这种痛与思、思与痛,使其创作出这一时期的醒世之作。尽管他的“痛极之思”曾给他带来过“思极之痛”,但他坚定的执守着自己的创作意志,作为一个富有哲学使命感的诗人,任何时候,他的创作理念和实践都不可脱离对自己民族和时代的情感依赖。

前不久,看到一本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十家诗选》,将叶文福等十位诗人定位为“中锋诗人”,看得出,编者是出于好心,旨在凸显诗人的历史定位。但细想起来,这样的定位有贴“商业标签”的嫌疑,也是经不起时间推敲的。要让历史评述,对于他们这一代诗人,怎一个“中锋”了得?要贴什么标签也比不过“叶文福”等名字的闪亮。问题还似乎不在于此,而在于我们还必须有一个更高层次的思考——诗是人类文明前行的旗语和号角。很难想像,一个没有诗情的民族,它的激情何来,它是否有足够的自信站在人类的舞台上,去赢得胜利的喝彩?诚然,我们既需要信念和理想,也需要诗情。我们不但要学会珍惜和催生诗情,更要学会怎样善待我们的诗人。诗人,是人类永远的童心!诗人,是一个民族最率真的孩子!

坦然讲,我之所以下决心写出这篇文章,很大原因,是这个晚上诗人的一句深情话语的突然推动。

也不知是人生阅历使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当我听到叶文福说到:“我一生爱诗、写诗,但我是一个讨生活乏术的人”时,我的思想世界倏地一阵震颤,我似乎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不禁从心底里发问:“我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身穿深蓝色旧式衬衣的老人,他除了拥有诗,他还拥有什么呢?假如没有了诗,他还能存在吗?或者说,他还能依靠另一个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的生命体而存在吗?”诗人自称“讨生活乏术”,我知道,这是诗人在以另一种文字方式对"清贫"的赞美。在诗人的人生理念中,他认为"美须清贫",只有清贫,才能成全"你无与伦比的美"!只有清贫,才能成全诗与诗人的品格!是的,为了诗,他必须清贫!他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诗!诗已化作生命的元素,构成了诗人生命的全部!

也许还是受到那件深蓝色旧式衬衣的感染,他使我想到《老人与海》。此刻的他,犹如《老人与海》中那位"硬汉老人",在他的身上透射出一种冷艳的强悍和清新的苍莽,他也是一个能用生命感受大海"彩虹七色"的老人,只不过他心中的"彩虹七色"便是他的生命之诗。我蓦然想到,一个人的生命其实也是应该有色彩的,这种色彩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如果一个人在三十岁以前的生命色彩是绿色的,那么,四十、五十就是红色的,六十、七十该是蓝色的,八十、九十以后也就是金色的了。而蓝色,使人联想到海洋和天空,它是博大、高远、壮阔、坦荡的象征。这蓝色,在《老人与海》中展示的是一种"愉快而不认输"的颜色。那位出生在十九世纪末的西方小说家当然不会想到,他笔下的"蓝色"也正好描绘出了今日这位东方诗人所拥有的生命色彩。

我们读《老人与海》和读叶文福的诗,都能获得这样的"蓝色"的心灵共鸣:"一个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你可以把它消灭,但就是打不败他!"

在海明威的笔下,那海是美丽的,那老人是美丽的,你再看那条不幸被老人刺杀的金枪鱼,也同样是美丽的,也同样是不可以被打败的。其中,小说家有这样的记述:"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头顶的上空……"

而当我们读到叶文福创作的《天鹅之死》、《我是飞蛾》、《雄性的太阳》等作品时,则同样能感受到诗人对大自然一切生命的人性捍卫。在诗人看来,大自然的一切生命都应该与人性相呼应、相映照,都应该享有属于生命的公平和尊严!

无论是小说家海明威,还是诗人叶文福,他们都是在用一种不可被奴役的爱的力量和不可被贬值的美的情怀,通过塑造作品中美丽的生命形象,而以此实现对人类现实生命的庄严承诺——现实中的生命是短暂的,但现实中的生命会通过作品创造出新的生命,而作品中新的生命则可无限地延伸着现实生命的存在……

诗,即生命;生命,即诗。诗人用生命护卫着诗的圣殿,而又以诗诠释着生命的真谛。由于有了这种诗与生命的童话般的创造,才有了诗的瑰丽和生命的巍峨!

在叶文福的诗中,有很多诗句,稍加打开,分明是一篇篇关于生命的童话,这些童话美丽而悲壮——

"将悠远的思念注进石壁/细细我听我闻/那精壮的呼号均匀的呼吸/赠与我一缕缕生命的幽香"(《石林》);"任你投金颗玉粒/骗不了充血的眼睛/直至咯血而死/气绝而终/渺小决无媚骨/决不附庸"(《麻雀颂》);"绿报春/黄报秋/一身仃伶/报与人间风雪骤"(《美人柳》);"莫名情思牵我/肃然伫立/一粒自豪/又在心头复苏"(《武侯竹林赋》)。

这些童话般的诗句都贯注着诗人深刻的艺术感受。由此,我想到这样一个艺术现象,那就是现代诗人的艺术感受与李白、杜甫时代的艺术感受是有显著不同的。如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等诗句,其中的生命与物象总是处在一幅对应、相视的画景里,而叶文福的诗则让我们看到了一种生命与物象的重合甚至融合的意境。我们不可简单的认为这不同的艺术现象是因浩渺时空造成的,这应该是一个很值得我们的社会学家和文学家去探讨的课题。

对于上述现象,我们虽然还一时不能有进一步的答案,但我们确实看到了,叶文福为我们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与物象的表达境界,这是一种视人类生命意义为最高表达宗旨的艺术境界。这样的境界不是每一个写诗的人都能进入的。一个只懂得怎样写诗的人与一个化诗为生命、化生命为诗的人是不能拥有同样的艺术境界的。拥有这样的境界,便能伟大,便能永恒。否则,诗就不能走入生命,真正的诗人也就不会诞生!

“211”房间里的气氛很热烈。我的思绪一直被诗人的一言一行吸引着。由叶文福的“叶”字,我的脑海里跳出一则古代的故事。在古时候,有一位画家,一生画作颇丰。一天,又有很多弟子向他请教,其中有位弟子问他:“老师,请您说说,什么是人生中想达到的最高目的?”

画家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浮现出孩童般得意的神色,他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画让大家看,那是画家用他那支大笔一挥而就的“一片草叶”。那不是普通的一片草叶,那片草叶含露流风、空灵通慧,在它里面,包含着人类生命的激情,包含着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大自然每一片草叶的灵性和精神。

画家说:“我的答案就在这画上……”

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故事。一片“草叶”明示了一个人类的艺术真理:真正的艺术是能够通达自然物态和自然之境的,真正的艺术家也是能够与自然之神一起舞蹈、一起歌唱、一起对话的。

这是一片动人心魄的“草叶”。很有意味的是,在叶文福的诗中,我们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片“草叶”一般所闪动的生命激情、自然灵性及精神。诗人以其创作实践告诉我们,人与自然万物存在着一种期许、相依、共生而不可叛离的庄严关系;一个人要追求艺术,就要有把自然万物纳入自己视野的胸怀。面对自然万物,我们有选择表达方式的自由,但不可拒绝表达,否则,我们就会被艺术拒绝,艺术也就会在我们的心灵迷失!

与诗人话别,时间已近零点了。从宾馆出来,刚才来时还很和暖的天气,此刻下起了星星小雨,凉飕飕的。从宾馆到市区要走好一段山间公路,由于雨很轻微,在车窗里还能不时看到远处城市灯光闪烁……

哦,我应该感激这个秋夜——

这是一个有些湿润的,但很是深沉而悠远的,且有无数“草叶”在我的思绪里生动摇曳的秋夜!

写于二OO四年十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