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
  • 2016-05-14
  • 本站
  • 作者:《文化研究月報》第 89 期
阅读量:752

偶然在书店遇见《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抢眼的外观以及那有趣的名字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有趣的原因来自于地理系/台文所在学的好奇心,阅读本书前便有一个直接的发问:「文学地理是什么?是地理学?还是文学?抑或是文学与地理的私生子?或者根本无法如此简单归类?」于是在这学期初,便带着这些直觉上的发问,一头栽进了范铭如教授的《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

如同本书的序言,这是作者近年来尝试将空间理论结合文学批评的摸索。作者主要的关怀有二:在传统以线性「时间」为轴的文学批评基础上,我们又能从「空间」看见什么?另外,历史上的台湾向来位居复杂的空间政治和地缘政治,文学作品本身亦然,因此作者认为从空间的角度出发,能在台湾文学场域里挖掘出更深刻的意涵。但作者也特别说明,这样的关怀并不是说「空间」在过去的文学批评里缺席,而是「空间面向」未居要角或者没有被特别突显出来。

就时代的角度而言,文学研究者将关注焦点转移至文本里的空间感,并不只是学术讨论上的另辟蹊径,而是不同时代的文学文本在某个程度上反映了现实世界的生活。相较于前现代的文学作品而言,由于现代人们移动的频率以及距离的增加,(后)现代文学文本所呈现的生活形态,有着越趋明显的、动态的「空间经验」,而文本里的「空间设计」也不再只是文人感叹人生无常或者时间飞逝所做的安排。因此,更明确地说,本书指称的「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应为「台湾『现代』小说的空间阅读」。

范铭如在本书的一开始,〈导论/看见空间〉一章,简要地爬梳了几个著名的空间理论,如傅柯在其《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Discipline and Punish : The Birth of Prison)提出来的圆形监狱的诠释、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论〉(Trialectics of Spatiality)、大卫‧哈维指称后现代的「时空压缩」(time-space compression)、纪登斯描述现代生活的「时空分离」、爱德华‧索雅的《第三空间》、詹明信一系列讨论后现代的论文等。除了从整体结构来分析空间的生成与再现之外,空间的认知也从个人出发,如色铎的「步行修辞学」、班雅明的「漫游者」、德勒兹和瓜达里的「地下茎」以及「游牧」的隐喻、梅西的空间与性别的论述、苏珊‧弗瑞蒙提醒作者的「空间阅读法」等。除此之外,作者也引进文化地理学的研究养分,尤其是在文化转向后探讨个体与空间感知、地方感、身份想象和认同议题的文化地理学,搭起文学与地理学对话的桥梁。

在导论的最后,范铭如归纳出空间理论应用于华文文学批评里的四个分类:一是地区文学史的流变;二是讨论象征或再现议题的「文学里的空间」;第三种类型则侧重文学文本在不同的空间脉络传播、翻译或旅行的前后比较;第四种,也是作者极力尝试的,探讨空间性与文本的综合交互作用。而本书的架构也依照这样的概念而分为〈类一‧文本里的空间〉、〈类二‧文本、空间与流动〉和〈类三‧文本与空间性〉三章,再以相关子题进行论述。从地理学的本质「地景-区域-空间」来看,这本书的篇章设计虽然都以「空间」为题,但作者显然注意到地理学更深且更广的面向,在书中详细阐述地景书写、地方记忆以及区域想象等概念,也考虑到台湾文学在不同时空尺度下所产生的社会意义。单看篇章分类便隐约可以感受到,《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不仅是文学批评的研究成果,俨然是一本架势十足的地理学专书。

综观本书的学术关怀、概念与篇章,正如作者所言,这是空间理论结合文学批评的摸索。既然是跨领域学科结合的新尝试,一个比较实验性质的研究探问,若从中挑拣文学批评在应用地理学名词时造成的概念差异,或者空间面向诠释之不足,均不甚适宜。毕竟本书的重点不在于如何使用名词才有「地理味」,而是藉由地理学的空间诠释观点开拓文学批评的崭新道路。因此,以下就阅读本书后的个人心得,针对部分内容继续延伸、联想以及再发问,希望从中看见更多文学与地理学对话的可能性。

在〈两岸‧女性‧酒吧〉一文中, 范铭如以全球尺度的观点,将结论引导至全球化与地方回应时,指出:「全球化的狂潮真能够提供一个同质化的平台吗?两岸文学酒吧里的愿景彰显出地域性的特殊性不容小觑。」范铭如语带保留,但这也是我们阅读本书后的最大疑问:「我们真的能从『文学里的空间』阅读出不同地域间的特殊性,试图回应全球化狂潮的同质化平台吗?」文学文本虽可视为社会建构的文化产物,但文学小说也是艺术创作的一环,在书写的过程中,可能全面渗透作者的主观意识。大陆新生代女性作家笔下的主角,其表现出来的中国文化与民族富强的信念,会不会是作家自身理想性的投射大于社会现实的一般情况?

除此之外,全球化提供的同质化「平台」意指为何?是指可供对话的平台,还是使地方独特性消失而成了普遍性的平台?另外,相较于跨国企业引领的全球化现象,「酒吧」又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在什么样的脉络底下,出现在台北以及上海城?从文化的角度来看,我们真的从两岸的文学酒吧里头看到了可回应全球化同质化疑虑的「地域性的特殊性」?两岸新生代女性作家笔下的酒吧愿景,同样崇尚跨国资本主义和西方文明,其中参杂大量强势国家的符号使用以及挪用,即使在地会抵抗/反转,甚至酒吧转变自己来迎合/成为在地风格,但这都不是在说明一种「同质性」的意涵正被广泛的渗入各个层面吗?

范铭如在〈另眼相看-当代台湾小说的鬼/地方〉一文中,阐述了鬼魂在文学文本里的功能,这是相当有趣的主题。每一个鬼魂都是每一个故人的生活终结。范铭如评述台湾现代文学小说中鬼魂宜古宜今的特性,并与Mike Crang描述的「地景是张刮除重写的羊皮纸」做了相当具有创意的连结。从当代以鬼为叙述者的文学文本中,藉由鬼魂记忆的今昔对比,看见小说中的地景如何跟随时代变迁而反覆书写的过程。鬼魂的叙事功能并不仅是历史见证的角色,在李昂《看得见的鬼》中,甚至将鬼魂的概念延伸到性别、权力以及土地等议题。

范铭如评述李昂〈不见天的鬼〉时,提及「鬼的回眸高空观看」,让我想起张艺谋导演的作品《大红灯笼高高挂[1]》,在最后谢幕的地方,疯了的四太太在传统中国深宅大院里游荡,俯瞰的镜头底下呈现如同「囚」字的隐喻,象征中国传统女性被家园空间的限制与禁锢。电影里这种高空窥探的视觉观感,我认为与小说中的鬼魂高空视野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就叙事功能而言,鬼魂不只是过去与现在的历史见证,还突破人类视野的限制,可高飘至空中看见传统中国建筑对于阶级与性别的幽闭与进落分明。

在〈逃离与依违-《何日君再来》的空间、饮食与文化身分〉一文中,关于饮食习惯与文化身分的「连结」是比较存疑的部分。虽然范铭如用了大幅篇章引述众多学者们的讨论,阐述饮食与身分的关联性,但在全球化时代脉络下,人们的饮食习惯越显复杂,对于食物的喜好与选择已然跨越多重文化界限。早上来个清粥小菜,中午也许在麦当劳吃着汉堡,晚饭后的甜点是泰缅味十足的嬷嬷渣渣,现代人们的饮食如此多元且「去地域性」。如此一来,个人的饮食习惯与文化身分之间还存有什么样的连结,是文化区域刻板印象的产出?或者连结性已然消逝?更进一步地说,与他人比较之下的饮食习惯差异,将之对应至文化身分的关联性,这样的讨论是否徒存文化差异的证明呢?从饮食习惯的论述与文化身分的连结,我们真能看见清楚的个体吗?如果藉由饮食习惯的讨论而无法看见清楚的个体,那这样的「连结」在文本中又有何意义?

以传统学科尺度来看范铭如的《文学地理-台湾小说的空间阅读》,可以延伸出一个有趣的问题:「文学批评与地理学分别以何种角度来观看文学文本?」文学作品在目前的地理学研究里还是属于学者较少触碰的文本类型,研究中若有文学文本的分析,地理学研究的对象仍然以实际情况为主,文学文本分析大多以「参照」或者「对应」的角色现身,仅算是论文中的配角。但在文学批评的眼中,文学文本在研究论述当中占据主导地位,对于作者与作品的选择背后仍然有审美意识的考量,并不是只有「参照」或者「对应」而已。

事实上,这本书的出版对地理学界来说也许是一大震撼。身为文学研究者的范铭如,在文学批评里使用的空间理论、地景、地方、区域等概念,就算以地理学为本位来回顾这些概念,也相差不远矣。长久以来,地理学内部便存在着认同危机,几经时代转变,地理学已是支离破碎,看不到明显的、统一的核心价值。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当文学研究者开始关注空间之际,地理学又要如何作出回应呢?若文学研究者累积更多关于空间的讨论,并且持续发展下去,发迹于文学研究的「文学地理」是否可能攻占地理学的学术版图?按照这样的发展情况推断,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我们将来看到的「文学地理」的主体性,是文学研究而非地理学研究。

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文学研究引进空间理论是为了解决文学研究的问题,文本内的空间与文本外的空间交互错杂的关系,对于研究者本身也是相当大的挑战。范铭如也自述探讨文本里的空间是较为得心应手的类型,在发展中的空间性与文本的综合交互作用仍然处于尝试性的阶段。在<两岸.女性.酒吧里的愿景>一文中透过两岸新生代女作家的笔下酒吧可以产生颠覆性的意义,但是在实际发展中是否能够产生同样力量扭转全球化的想象,却容易让人产生质疑。跨足文学与地理两个领域中间,不论是研究取径上亦或是方法学上还是有待厘清的空间。

最后,回到一开始我阅读本书前的发问,文学地理是什么?是地理?还是文学?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文学地理」尚属文学领域的研究范畴,但从更大的尺度来看,「文学地理」是学科跨领域激荡出来的新兴产物,因此我们无法将其单一归类在地理学或者文学的传统分门别类之下,将其放置于文化研究的坐标上似乎是最恰当的。在跨领域研究风气盛行的当下,这本书的出现,是「文学与地理的关键性交会[2]」。姑且不论这样高度实验性质的结合是成功抑或是失败,范铭如所做的努力尝试,让我们看见文学批评与地理学更多的可能性。总结全书,对台湾文学研究而言,无疑是另辟新的研究途径,从文本中看见不同于「时间」的思维向度,拓展出更全面性的文学地图;对在台湾的地理学研究而言,地理学者过去鲜少关注文学文本的重要性,此书的出版正提醒着地理学一处未曾挖掘的矿脉,在我们关注空间、地方、尺度与再现的同时,文学文本的分析或许可供议题交参比较。

 

[1]张艺谋导演的作品,由巩俐主演。这部电影于1991年在中国出品,是倪震根据1990年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改编而成。曾获得第四十四届威尼斯电影国际节银狮奖,以及第六十四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提名。

[2]本篇书评的题名,参考自叶高华〈统计资料与地图的关键性交会〉